晚青历历

【Chulu】【授翻】运行轨道(3) by hollycomb

1.无beta,有任何错误或者修改意见都欢迎提出,感激不尽w。

2.文中作者私设的Pavel的双胞胎姐妹,原文全部用的是sister,因为是双胞胎所以没有年龄大小区别,但是为了中文流畅,译文翻译成了姐姐。

3.这篇文没有章节划分,只用短线划为几部分。lof上分为三部分发出。

4.原文中斜体字部分lof上用加粗表示。括号为译者注释。

5.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941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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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vel在那年夏季申请了星舰学院,秋季他被录取成为学院的一员。他以破纪录的时间完成了学业,赢得了这场马拉松,毕业后他被授权访问舰队的基本人事档案。

Hikaru不是个常见的名字,Pavel搜索数据库的时候,现役的叫这个名字的只有一个人。他的照片和Pavel仍然珍而重之放在心里的那个人吻合,他的军衔是中尉,他的生日是十月十五日,还有他的状态是任务中失踪

 

 

两年之后,Pavel作为进取号的领航员,圆满完成了alpha班次的轮值,开始执行特殊任务。他上了穿梭舰,同行的只有另一名中尉——一个叫做Gaila的漂亮猎户座女孩,当值的舵手将他们送到了太空站,他们在那里乘上了非联邦所有的一艘运输舰,舰上装载着活鸡,准备运送到临近星系的一颗卫星定居点上。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Pavel开始怀疑这个任务的绝密性质不仅仅是因为要拯救工厂的人质。

Pavel不只是进取号的alpha班次领航员,他同时还担任狙击手顾问。他曾经用他自己发明的装备捕获过绑匪和政客,那些装备基本上就是一只设置在击晕档的远程相位枪,配备网状分布的能量分散剂,这样就可以同时击晕那些跑出来看是什么攻击了他们老大的从犯。这些装备足够安全,可以在人质近距离范围内使用,也足够精巧,一直以来都能够保持隐蔽。Pavel在和Gaila登陆卫星Nanos-4时把这套武器别在了腰带上。Gaila在穿梭舰上一直喋喋不休,但是仍然没有显示出她在这个任务中的作用,他们甚至还没有被告知这个任务的基本情况。

“我们来这里拍一些遗址的照片。”Pavel这么告诉那个他们在破败的卫星穿梭舰站遇到的男人。他们按照指令对他们的联络人就该是这么个说法,而这个男人看起来应该就是他了:五短身材,几乎秃顶,还有一口浓重的苏格兰口音。他们原本应该告诉他他们是新婚夫妇,来这里度蜜月,但是一看到卫星Nano-4,Pavel就觉得没人会相信这个故事。扫视这个首都城市,第一个跳进脑子里的词就是潮湿。所谓首都几乎就只是个交易站而已,还有那些有勇气面对这个卫星上沼泽森林的泥泞地带的自耕农民就从这里出发。这个卫星确实有一些很有名的遗址,据说是一群时间旅行者留下的。不过Pavel猜想他们其实没必要跟他们遇到的那个男人这么说。那个人自我介绍叫Scotty。

“这是你的绰号吗?”他们爬进Scotty悬浮自行车的挎斗时,Gaila问道,“因为你是苏格兰人?”

“奇怪得很,我确实姓Scott。”Scotty说。他似乎和联邦穿梭舰还有那艘运鸡舰的舵手一样,都被Gaila迷住了。Pavel也很喜欢她,她和他共事过的大多数官员都不一样,她对待工作非常坚忍,而Pavel自己一贯也是这样。

“所以这确实是个绰号,”Scotty说着,举起一根手指强调道,“不过不是因为我是苏格兰人。”

Gaila咯咯笑着,同时Pavel把自己安顿好了。到他们的集合点要一个小时,如果他的地图读数读对了的话,通常都是对的。他加入星舰舰队时曾计划当一名舵手,认为这样就有最大的可能性让他与Hikaru在某一天再次相遇。但他很快发现,他对于领航更擅长也更有兴趣,而且有一天成为舵手Hikaru的领航员这个想法让他感觉非常好。他嘲笑着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念头,抬起胳膊肘架在挎斗边上,看着飞驰而过的布满苔藓的树木。他在不到十七岁的时候,只因为那一个晚上,计划完整了自己的全部人生,但他却只发现,那个构造了他的孤独,激荡起他的少年情怀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他仍然时不时地查看Hikaru的档案,他也仍然记得清楚,有天他再次查看Hikaru的档案,发现Hikaru的状态已经由任务中失踪变成了失踪,推定死亡,那一刻他的胸腔似乎被花岗岩填满。

“我们一到就会告诉我们要干什么了,对吧?”Pavel问Scotty,他在思考在他们抵达之前从Scotty嘴里撬出点信息的可能性。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任务伏击着,可能他到达的时候正好处在情况最危急的时刻,不过联邦的秘密任务一般都这样。

“对头。”Scotty回喊,他没说更多。Pavel闭上了眼睛,在这趟旅程中休息一下。他不想再看那些令人绝望的潮湿景象了;舰长之前让他“为长期任务做准备”,这大概说明他要在那里呆一个星期,或者超过一年。Pavel带上了Hikaru的旧围巾,以防万一而已。回想一下何其悲惨,他青春期的迷恋塑造了他的整个人生,而同样悲惨的是,这条围巾仍然是他最信赖的床上伙伴。Pavel在星际舰队的时候,也曾经尝试过一些所谓的浪漫关系,但没有哪段关系能接近连续共度好几个夜晚的那种程度,除非上面绣着战马。

他二十二岁,授勋军官,和父母极其疏远,因远距离甚至远到看不到的相位爆破天赋而闻名。他最好的朋友仍然是他已故的姐姐,他有时候发现自己大声讲话的对象其实是她。环境改变是合情合理的,不过他可没期待过到Nanos-4这样的地方来。迄今为止,他看到的景象只会成为他避世趋向的温床。

“我们到了。”Scotty说这话的时候Pavel已经打了一个小时的瞌睡,一直努力着不要把头倒到Gaila的肩膀上去。他睁开眼睛,但是他眼前的全部不过是更多潮湿得滴水的树木和冒泡泡的沼泽。他正要开口问基地是不是建在地下,同时心里害怕会得到肯定的答案,突然悬浮自行车窜起二十层楼高,惹得Gaila兴奋地尖叫起来。

“树屋!”它们出现时她说道。

沿着这列树向上,已经没有那么潮湿了,晚霞在天际弥漫开来,越过包裹住行星的雾气。他们加速穿行连接着的绳索桥,经过屋顶上有通讯卫星的木质居所,Pavel咧嘴笑了。周围有一些人,但这个基地并不显得拥挤,也并不肮脏和陈旧,就和Pavel工作过的其他许多秘密任务基地一样。

“这是舰长住的地方。”Scotty说,他把悬浮自行车停在了中央的树屋外面,这是这个基地里最大的一座树屋。“他正在等你们。提醒一下,那什么——他,呃,可能有点夸张,这么说合适吗?”

Pavel不知道怎么接,不过他爬下自行车时点了点头。Gaila跟在他后面走过通向舰长大门的桥,他们举起手,准备一起敲门。

“现在我们到了,”Gaila压低了声音说,“我想我们应该告诉彼此自己的专长。”

“远距离人质营救,”Pavel拍了拍他自制的装备,“你呢?”

“近距离侦查,”Gaila说,“间谍之类的。”

“有意思。”Pavel说,他皱了皱眉。这两种技能怎么会同时适用于像这样的地方?不过他没时间多想。舰长突然打开了门,他们都马上立正站好,把肩膀往后拗。舰长比Pavel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并且还没刮胡子,他只穿着一件被汗浸湿的白T恤,往上提了提他的工装裤,站在那里盯着他们看。他有一双锐利的蓝眼睛,Pavel不禁有点紧张。

“中尉Chekov、Vina在此向您报告,长官。”Pavel说,“我们来自进——”

“我知道你们是哪儿来的,”他说,“我是James Kirk,不过在这里你们得叫我Jim。你永远不知道谁会听到,按照当地人了解的,我们就是群嬉皮士。进来吧。”

Pavel和Gaila走了进去。Kirk的房间灯光昏暗,像刚被洗劫了一样,他的床铺一片混乱,蚊帐半开。地板上到处都是衣服,Kirk走过的时候就把它们踢到一边。他们走向一张散乱铺着数据报告的大桌子,那些报告正闪着各种各样的注意信号。

“找个地方坐,”Kirk说,“喝点什么吗?”他在他们回答之前就抓过了一个没有标签的瓶子,里面装着古铜色的液体,他往两个木头杯子里各倒了点,隔着桌子向他们一推。

“我们这里的情况非常、非常的敏感,”Kirk说。他给自己倒了一点那种液体,把瓶子扔了回去。Pavel尝了一口他那杯,然后就把杯子放下了,这酒劲太大,他努力别咳嗽。

“你们被选中都是因为你们过去展现了优秀的判断力,”Kirk说,“Nanos-4,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颗卫星,从大多数层面来说都很无趣:万事简陋的卫星定居点,人烟稀少,潮湿,一年超过三个季节是雨季。但是我们环绕的这颗行星,Jasx'u,被卷入了一场内战,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七年。为什么你们以前没听说过?因为联邦不想外界知道Jasx'u出问题了。不然外头那些四处征伐的势力——例如说,克林贡人——很容易就可以攻克掉他们的bitharium储备点,我觉得我们应该都知道那些燃料是供给哪种武器的,还有尽可能久地独占这项技术对于联邦来说有多重要。”Kirk笑了,“我希望我没打击到你们,”他说,“有些来这的人对于联邦的实际行事方式可是天真的很。”

(这个bitharium我没有查到是什么意思,在memory alpha上也没有,推测可能是作者大大自创的词,应该是一种能源或者燃料。如果有哪个姑娘知道麻烦告诉我。)

“我们都很明白。”Gaila冷静地说,Pavel点了点头。Kirk端详了他们一会,像是要试着搞清楚他们是不是在撒谎,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更多喝的,看上去挺满意。

“很好,”他说,“我们在这里有很重要的任务,支持Jasx'u的现有政府,该政府愿意继续独家供给联邦bitharium,还有打压造反暴动的人,这群人会把燃料卖给出价最高者,后果该死地不堪设想。不过就像我说过的,这些事全部都该死的非常敏感。我们控制这颗行星上的人员进出。我们阻止想渗入政府高层的双重间谍。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这种类型的工作。我希望你们有信心自己能做好。”

“当然,长官。”Gaila说,Pavel再次点了点头。他还没准备要对这家伙卑躬屈膝;他已经能预见到Scotty提过的夸张倾向了。他为即将到来的像这样的长期任务激动不已,在一颗正发生内战的行星外围工作,必要时插手介入,大多数时候静静窥伺。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接到的最有趣的任务。

“好吧,那么,”Kirk说,“欢迎加入我的团队。”他举杯喝了一口,“我想这时候所有人应该都在食堂集合准备吃晚餐了,如果你们饿了的话。跟我来——我会把你们介绍给其他人。”

他们走向公共区域,此刻的天空燃烧成橘色。Pavel能闻到食物的味道:闻起来像是烤面包,还有散发着迷迭香香气的肉。不过他们走进食堂时他相当程度的社交焦虑让他瞬间丧失了全部胃口。团队里的其他成员都已经在这了,正边说笑边分发盘子。

“所有人,”Kirk拍了拍手,“围过来——我想让你们见见我们的新成员。这是Gaila Vina——秘密特工。Spock,你的Bluxton调查她会帮上大忙的。还有这是Pavel Chekov,武器和领航专家,联邦最受赞誉的狙击手。小杯糕,我知道你听见这个肯定很高兴。”

“你他妈就不能不把我介绍成小杯糕吗?”一个坐在桌边的大块头眯着眼睛说。Pavel脸色发白,竟然有人用这种口气跟舰长说话。但是Kirk只是笑了起来,对那个家伙眨了眨眼睛。

“所以,像我说过的,这是小杯糕,”Kirk指了指他,“安保头头。他旁边是Uhura,通讯专家。你应该看得出来,她已经怀孕了。”

“哇喔,”Uhura说着挑起眉毛,“你今晚格外迷人。”

“昨天有人从城里给他带了瓶私酿酒。”一个看起来就脾气暴躁的男人说,他虚起眼睛看向Kirk。Kirk再一次地,看上去只是被他船员的粗鲁逗乐了。

“那个一脸刻薄相的贱人是Bones,”Kirk说,“要是你在沼泽里摊上了什么事,你就得去找他谈谈天了。”

“麻烦叫我McCoy医生,”Bones说,他怒视着Pavel,Pavel努力不要在他的瞪视下软倒。“我们这儿不是所有人都像Jim那样喜欢绰号。”

“别管他,”Kirk说,朝空中挥了挥手,“他现在不太高兴。你会发现这是常态。接下来——坐在Bones旁边的是Spock,Uhura孩子的父亲。”

“我同时担任Jim的大副。”Spock说,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幽默感。Pavel注意到了他的耳朵,他笑起来;在进取号上他曾和一名瓦肯舵手共事,他逐渐发现了他们的部署思维缜密令人耳目一新,不过这一点有时候也让人有点挫败。

“那么,我想就是这样了。”Kirk说,“除了——等等,厨子呢?”

“别再把我们介绍成你的仆人,你把新人给搞糊涂了。”有人说道。电流流经Pavel的脊椎,像冰柱一般尖锐,几乎将他击倒,但又温暖到足以使他融解。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正从旁边一个放置着几个烤炉的门廊走进来。他用毛巾擦着手,粲然笑着,直到他看见Pavel。他们眼神交会的那一刻,笑容慢慢从他脸上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微微张着嘴,一副震惊的表情。

“Hikaru。”Pavel说道,但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轻吐出来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喉咙很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地。Hikaru凝视着他,然后,就跟消退时一样缓慢,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这是Hikaru Sulu,常驻主厨。”Kirk说,“还有他是志愿的,鬼知道为啥。他是我们的羽翼,我们的舵手,他会带你往返Jasx'u。这是我共事过的最好的舵手,他的手可稳当呢。”

Pavel并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这一点。他还没有忘记那双手,还有它们与他的臀部是多么契合。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巴张开。Hikaru的笑容更大了些。他眨了眨眼睛。

“很高兴见到你。”他说。

“那么,我想现在是告诉你们的最好时机没有之一了,”Kirk说,他转身对着Pavel和Gaila,“欢迎来到来世!接受这个任务的条件之一,虽然他们通常一开始不会告诉你,就是要被宣称为失踪,推定死亡。不能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还有,嗯,不是故意无礼,不过你们两个被选中也是因为你们都没有一大堆亲密的人际关系,联邦是这么判断的。”

Pavel深吸一口气,他的视线模糊了。Hikaru还活着,T恤上沾着面粉,一道浮肿的白色伤疤横在他右眼上面。他没有失踪,只是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着有一天对Pavel微笑,就好像他早就预见了这一切。Pavel走到桌旁,重重坐在小杯糕身边,小杯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感觉那么糟,小朋友,”他说,“你会交到很多朋友的,这里是怪胎之岛。”

Pavel努力在晚餐时尽可能表现正常,他坐在小杯糕和Gaila之间,Gaila谈兴很浓,一不小心声音就大了点,她时不时爆发出让Pavel几乎要跳起来的大笑。Hikaru落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他一直悄悄向Pavel投来视线,他们目光相遇时Pavel就会脸红。太阳落下去了,昆虫在树间吟叫,围绕着公共小屋的一圈火把让它们无法靠近。

“其实我们没有多余的小屋给你们两个了。”Kirk说,这时候每个人都在为清洗盘子出一份力。“所以你们得和别人合住。Bones的房间大多数晚上都是空的——”

“Jim,我向上帝发誓。”Bones说,他看上去好像就要把他手里的盘子扔到Kirk脑袋上l。

“Pavel可以和我住在一起。”Hikaru说,Pavel看向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微笑,Hikaru回以微笑。仿佛Pavel当时在旧金山走出了那扇关着的门,紧跟着他走进这个大厅,最后他们都在这儿了。那些过去的年头感觉如此遥远。

“好吧,看来Hikaru觉得这个未成年小妞很可爱。”Kirk说,Hikaru向他扔了一条洗碗布。“解决了。还剩下Gaila,至关重要的Scotty与小杯糕的最终对决。”

“你的不妥行为总是能给我惊喜。”Uhura对Kirk说,她摇了摇头,“Gaila,我们很欢迎你和我还有Spock住在一起。我们有地方住。”

“没事,”Gaila说。她事实上几乎已经倒在了Scotty的大腿上,正小口呷着Bones说的那瓶自酿酒。“我想我今晚会睡在Scotty那。他答应要给我讲讲他是怎么想出那个传世的惊人理论的。”

“这其实是个相当吸引人的故事,相信我。”Scotty说。

“别跟我说,”Hikaru的声音从他洗碗的那个水盆里传来,“你挂钟的时候在马桶上摔倒了。”众人一片寂静,都看着他,他转过身来,“靠,算了没啥。显然这里没人欣赏经典电影。”

(这句话是1985年的电影《Back To The Future》的梗,原台词是You were standing on your toilet. You were hanging a clock. You fell and you hit your head on the sink...which is what makes time travel possible.你站在你家马桶上。你正在挂一个钟。你摔倒了,头磕到水池上……这就使时间旅行有了可能。)

“遇到Hikaru的这种事,你就随它去,然后在心里记一笔。”Kirk把胳膊搭在Pavel的肩膀上,“如果你要跟他做室友什么的。他肯定有至少大概,十亿岁才会去欣赏这些个东西。未成年小妞除外,显然。”

“你不能叫他未成年小妞,”Hikaru说,他转过头瞪着Kirk,“我不许。”

“顺便说,妞,”Kirk压低了声音,把Pavel圈得更近了点,“这群小丑里面Hikaru是唯一一个我还没想出一个好绰号的。当然啦,有时候我叫他厨子,或者呆子,但是这些都没有切中要害。所以作为他的室友,仔细观察,你要是想出了一个好的你就过来找我。”

“呃。是——长官?”

“别理他,”Hikaru说,他抓住Pavel的胳膊,“来吧,你一定累了。”

“我是在促进你爱情的萌芽,Sulu,不是要骗人,”Kirk喊道,这时Hikaru和Pavel正走出去,外面已经开始细细飘雨,“你们俩在一块看起来挺好的!”

“他只是在开玩笑。”Hikaru说。他们走过绳索桥,Pavel说不出话来,眼睛一刻也离不开Hikaru。Hikaru仍然握着他的胳膊。

“这——这些桥下雨的时候会很滑,所以你得小心点。”Hikaru说,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还以为你死了。”Pavel说。说起这些让他的心感到刺痛,同样的还有回想当时的感受是如何真切,无处不在地包围他,即使那时他们已分别多年。

“我知道。”Hikaru说。他没看Pavel,一直到他们走到那座小屋都没有,那座小屋坐落在树环绕而成的堡垒边缘。他打开门,让Pavel进去,进到那片黑暗之中,外面的雨落得更急,Pavel可以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透过雨声而来。Hikaru拖着脚走在旁边,他走到房间中央,点亮了放在整洁桌子上的一盏提灯。他的房间比Kirk的小一些,但是要干净得多了,每件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这种情况下我没法写信告诉你我很好,”Hikaru说,“即使我没被要求假死。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姓氏。”

Pavel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正在跟鬼魂说话;他自己也已经变成鬼魂了。他想奔进Hikaru的臂膊中。他看上去那么强健,仿佛是Pavel五年以来看见的第一个实心物体。曾有那么长一段时间,Pavel的手仅仅只是拂过了每样他接触到的东西。

“是Chekov。”Pavel说,他感觉仿佛呼吸被扼住,仿佛房间开始旋转,屋顶上的雨水被轮旋着转了出去,在黑暗中散射开来。

“是啊,我猜我现在知道了。”Hikaru说,“不管怎样,嗯。这就是我的房间。我很善于收拾,我猜,不过别人动我东西我不会大惊小怪。你可以用我的肥皂。”有那么一分钟他看起来要哭了,眉毛扬起,但那转瞬即逝。“这里只有一张床,不过我们可以明天给你搭一张。你可以今晚睡在床上。我睡吊床。”

“Hikaru,”Pavel说,但这是他能说出的一切了,所以他又闭上了嘴巴。Hikaru耸了耸肩。

“嗯,浴室在这里,”他指给Pavel看旁边一间装着露天淋浴装置的小房间,还有一间小房间里有坐便器,“我装了这个所以就有热水用,”Hikaru说,向那个淋浴器比了个手势。它看起来相当奢华,像是高端度假胜地故意把它做成了真正的树屋淋浴器的样子。“它是,嗯,太阳能的。”

“Hikaru,”Pavel又试了一次,“我——我——”

“怎么,Pavel?”Hikaru说得有点尖锐,然后他的脸色缓下来。他摇了摇头。“我能抱抱你吗?”他问。Pavel差不多是跳到了他怀里。

上帝啊,”Pavel喃喃道,他说的是俄语,感觉就像是祈祷一样。Hikaru小小呻吟一声,仿佛他听得明白,他的胳膊圈得更紧了些,把Pavel抱得双脚离地。

“我一直很想你,”Hikaru说,“那个晚上。那家咖啡店——我一直想着这一切,在这里,那么想。”

“我也是,我也是。”Pavel说,他紧紧闭着眼睛。他甚至不能肯定他说的是俄语还是通用语,他不住地轻抚Hikaru的后颈,另一只手卷着Hikaru沾了面粉的上衣衣摆。他的眼睛湿润了,他想永远不松手。现在他知道自从Hikaru那天早晨从他床上溜走后他一直思念着的是什么了:这个人像是他的家。

“所以,嗯,”Hikaru说,他稍稍后倾,直到他与Pavel鼻尖相抵,“你想洗个澡吗?”

“想啊,”Pavel说,他把嘴唇压在了Hikaru的嘴唇上,Hikaru为他张开嘴,好像他同样一直等待着这一刻,Pavel发出呻吟。Hikaru尝起来像是晚餐的面包,从他们手指中流过的过去,隐约还有点薄荷的味道。Pavel的胳膊环住Hikaru的肩膀跳起来,Hikaru接住了他,让Pavel的腿缠着他的腰,他们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他们双双倒在床上。

他们在床上滚了几滚,急切地扯下对方的衣服,咕哝着鼓励,抵着对方情动不已,他们没法同时做好这些,所以他们只是都做了点,直到Pavel在Hikaru的手中达到了高潮,他射在了他仍半穿着的内裤里。Hikaru已经被剥得差不多了,除了他的T恤和拳击短裤还穿在身上,裤子堆在脚踝上。他靠在Pavel的大腿上,极端兴奋地低声咆哮,牙齿沉入Pavel下巴下面柔软的皮肤,留下印记,Pavel叫起来。太好了,Pavel想,因为他想要在浑身上下都留下证据。上一次他的手指在Hikaru身上游走得还不够。


“我还是觉得我了解你,”Hikaru说,“就像你是,我不知道。我的。”

“是这样,”Pavel说,“都是。”

“我想你可没法和命运争辩,”Hikaru笑了,“你是不是在我走的那天就加入了星际舰队?”

“我申请了,”Pavel说,“在你走的那天,没错。加入是五个星期之后的事了。我还留着你的战马围巾。”

“你最好是这么做了,”Hikaru说,他的笑容那么灿烂,Pavel觉得雨会就此停住,乌云散开,“你还留着那条小围裙吗?”

“没,”Pavel笑起来,“休息日我不去咖啡店上班,为了好玩。”

“好吧,不过,听着,”Hikaru说,他把Pavel翻成仰躺的姿势,自己支撑着伏在他身上。他舔去了Pavel眼角的泪水。Pavel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流泪了。“我幻想过,好吧,就是你只穿着那条围裙给我泡茶。”

“什么,我没同时戴着小猫耳朵和项圈吧?”Pavel说,Hikaru笑起来。他们攻击彼此,假装他们有精力玩闹着打一架,直到他们又倒了下来。

“这很古怪,”Hikaru说,“我是说,古怪得很好。也许我们真的死了?”

“我不觉得我能有这么好的来世。”Pavel说。

“是啊。所以我们现在最好好好享受。嘿——也许你是个双重间谍。就像,他们调查了我的背景,发现了你,送你到这来诱惑我说出我所有的秘密。”

“那如果我是呢?”Pavel问,Hikaru捧住了他的头,“你会怎么做?”

“唔,”Hikaru说。他的脸色严肃起来,他轻抚Pavel咽喉的凹陷处,然后只留两根手指在那,触碰着他跳动的脉搏,“我猜我会告诉你我所有的秘密。”

“然后永远把我留在这,这样我就没法因为那些秘密对你不利了。”Pavel说。他知道Hikaru能够感觉到,他在要求Hikaru如此承诺时心跳加快了。

“我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你知道,在那天。”Hikaru说。他的手指移到了Pavel的嘴唇上,Pavel亲了亲它们。“当我走的时候,当你告诉我忘了你的时候。我想,好吧,挺好的,不过我只会这么做一次。我对我自己说,‘只要我再次找到他,我永远也不会让他走。’”

“看,”Pavel说,“你找到我了。”

“我觉得我以前就知道我会的。”Hikaru把他的头压在了Pavel的胸膛上,“如果我不知道我会再次遇见你,我想我不会走出那间房间。”

“但是你怎么做到的呢?”Pavel问。他弄乱了Hikaru的头发,然后梳顺,然后再次弄乱。雨正重重敲打着屋顶,树上的叶子发出的声响如同音乐一般。“你怎么可能早就知道?你只是现在这么感觉罢了。之前那五年——当你不再受伤的时候,要忘掉那些坏事带来的伤痛和每件事是多么不可思议是很容易的。”

“你就不知道吗?”Hikaru问。他抬起头,Pavel看见他眼里有些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Polina也曾有过,那就是迫切地需要Pavel明白为什么她坚信世界总体来说还是好的,仿佛她自己对这件事的信仰并没有那么重要,除非Pavel也从中得到安慰。

“好吧,”Pavel说,“我确实加入了星际舰队,围绕着我可能再次途经你的人生轨道这个想法设计好了自己的整个人生。所以你可以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觉得任何人能知道这种事,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我猜我仅仅只是知道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这样。”Hikaru说,他坐了起来。朝下冲Pavel笑了起来,一只手抚过他的卷发。

“下次你要是知道这种事就告诉我,”Pavel说,“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Hikaru承诺他会的。他向Pavel展示了这个淋浴器是怎样工作的,用热水给他洗了个澡,然后抵着浴室墙壁操了他,Hikaru在他耳边呻吟,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他有多想他,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就在这里。Pavel一直等着同样的怀疑到来,但是他发现他能够相信这一切,他以前在某些地方甚至对自己也藏了秘密,他一直相信,他能找到一种方式回到Hikaru身边。他想起了他的姐姐,还有他父亲说过的话。她就在你身边,我知道。也许他是对的,也许Polina才是那个相信这些的人,因为这会是她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拥有的那种结局:在一个显然如此善良的男人的怀抱中感受温暖,这个人会在一座树屋里安装太阳能热水器,烘烤尝起来像比利时啤酒的面包,那是唯一一个适合Pavel的人,像是他一直寻求的庇护所的蓝图,下到一片薄荷叶,每件事物都正好在该在的位置上。

【Chulu】【授翻】运行轨道(2) by hollycomb

1.无beta,有任何错误或者修改意见都欢迎提出,感激不尽w。

2.文中作者私设的Pavel的双胞胎姐妹,原文全部用的是sister,因为是双胞胎所以没有年龄大小区别,但是为了中文流畅,译文翻译成了姐姐。

3.这篇文没有章节划分,只用短线划为几部分。lof上分为三部分发出。

4.原文中斜体字部分lof上用加粗表示。括号为译者注释。

5.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941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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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karu仍然每天过来喝茶,有时候他会在吧台前停一会,给Pavel讲讲飞行测验或者物理讲座的事情,这惹恼了其他顾客,但他没提出再次约见。Pavel想着Hikaru是不是在等着他来提出,但他没法想象这件事的风险,所以他仅仅只是微笑着倾听,因为Hikaru的故事大笑出声,在Hikaru端着纸杯离去时祝他度过愉快的一天。

这里的冬天似乎比俄罗斯还要长,遍布的寒意使一切潮湿而沉重。Pavel一直忘了上班时把Hikaru的围巾带过去,最终他不再为这件事道歉了。这条围巾留在了Pavel的床上,夜晚,他在毯子下把围巾绕在自己的手上,他抚慰自己时,这粗粝的羊毛不知怎么就到了他的腿间。他在这么做的时候深切地自我厌恶,多么可悲的孤单啊,但他似乎也没法停止,每当他允许自己如此他总是颤抖着喘息。他努力在咖啡店看见Hikaru时别想这事,不然他会脸红并且声音不稳。
有时Hikaru和朋友一起来。他没有把他的朋友们介绍给Pavel,但他也没有忽视他。Pavel在吧台的时候,Hikaru一般会忽视掉他的朋友,离开原路来找他说话。Pavel认定Hikaru是对他感到歉疚,他尝试着不要愚蠢地太快应答,不要太轻易地流露笑容和进行无意义的对话,那些无比愚蠢的话尴尬地停滞在他们之间,仿佛直到他们相继死去才会消散。Hikaru察觉到了,也开始保持距离。Pavel比他预期的还要受伤。他知道他得真正地去交一些朋友,尝试着在离开俄罗斯以后真正地开始生活。不然他只能跑回家找他的父母,他们每周都给他发些愤怒的PADD消息。

你的姐姐才不会这么做呢。他妈妈甚至这样指责他。说得没错。

Pavel偶尔偷偷在脑子里和Polina讲话,通常是他上班前或下班后,他独自一人在城市中漫步的时候。他沿着河流往下走,听着他的姐姐在他脑子里说:为什么但凡有什么事让你开心,你就故意离他们远远的?例如就因为爸爸说你跑步纯属无聊你就不跑了。他是错的,Pasha,但是你把所有事都搞得那么艰难。你把自己的一切都搞砸了。

他知道他回忆他姐姐以前的那些劝告只是为了安慰自己,他以前就没听她的。她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Pavel曾经就双胞胎的生理机能做了些调查,试着搞清楚是他们脑子里的什么构造导致了这种连通的错觉。Polina跟他说,他在显微镜下是绝对找不着解释的。

Pavel买了一双新的跑步鞋,几双花哨的短袜,开始一天锻炼两次。他吃更健康的食物,把它当成自己锻炼的燃料,他没有那么累,也没有那么悲观了。季节更替,Hikaru再走进咖啡店时,他终于允许自己对他像个傻瓜似地微笑。Hikaru回以微笑,Pavel在他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Hikaru没有哪天不来店里,Pavel也没有哪天找不到两片薄荷叶给他,即使他上班路上得在街边的超市买一根薄荷树枝。

“我想你快毕业了吧?”四月份时Pavel问道,走进店里的候补军官的脸色已经开始在狂躁地精力充沛和严峻的期末考试讨论之中来回摇摆。

“是啊,”Hikaru深深地出了口气,“我下个月大考,考星舰驾照。”他抬抬眉毛,做了个不确定的表情,“有点害怕。”

“你会考好的,”Pavel递给Hikaru茶,笑容满面很肯定地说,“然后——他们会——你要去太空了?”

“他们会派我去执行任务,对,”Hikaru说,他用双手盖上茶的盖子,“我只能从复制机里搞点臭鼬茶。再也没有薄荷叶了。”

“你离开前起码可以多准备点。”Pavel拿来了一罐他们售卖的橘花蜂蜜。他仍然微笑着,假装他的心没有因为Hikaru即将消失在太空而重重下落。倒不是说他们是真正的朋友——Pavel连Hikaru的姓氏都不知道——但他们是彼此生活的一部分,以一种古怪的方式。古怪到Pavel和Hikaru的围巾睡在一起,还做梦梦到成为Hikaru的男朋友,他的学院同学,与他共赴太空。

到五月份以后Hikaru看起来压力很大,他走进咖啡店时眼睛下面还有眼袋,但他每天早上还是会对Pavel微笑,虽然有时候这微笑看上去有点糟糕,不太容易察觉。Pavel想越过吧台,握住Hikaru的双手虔诚地亲吻,用俄语细细呢喃承诺,告诉他会好的。他试图用安慰浸染Hikaru的茶,真的那么做了又嘲笑自己,他想Polina会为这怪念头开心的。

Pavel用PADD上网找到了星舰考试的时间表。他记下了飞行考试的日期,开始像Hikaru一样因为考试临近而焦虑不安,在考试前一天,压抑自己不要去紧紧攥住Hikaru的手,只接过他递来的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得多。

“我明天考试。”Pavel给茶盖上盖子时Hikaru突然说。Pavel抬起眼,试着表现出惊讶。

“今晚好好休息,还有,”他认真地说,“晚餐吃点健康的东西。也许蔬菜意大利面就不错。还得来点蛋白质。鸡肉应该是最安全的。”

Hikaru笑了,开始时慢慢地笑出来,然后笑得厉害到Pavel觉得他眼睛要流泪。Pavel的脸因为尴尬烧了起来,他看向别处。

“我考完试会过来,”Hikaru说,“我大概六点左右到。如果——如果你还是在那个点下班。是——是六点,对吧?”他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皱起眉头。Pavel知道他只是假装记不得他们上次一起出去的事。他微笑起来。

“是的,来吧,”他说,他的心就像一只刚学飞的幼鸟,突然做了第一次尝试,又激动,又害怕。“六点。我会在这。”

第二天早上Hikaru来店里的时间和通常不一样,Pavel并不惊讶。Hikaru应该已经为考试准备得差不多了,连他白茶里的一点点咖啡因都要担惊受怕。Pavel几乎要为看不见他而宽慰,他心里害怕待会会发生的事——Hikaru会不会只是过来喝杯茶庆祝庆祝,然后又一次离开,去和他真正的朋友喝一晚上酒?他会不会等到Pavel换下制服,但只是把他带去一个年终派对,那里全是他的同届毕业生,他轻易就被他们分了神?Pavel一整个下午都在咖啡店的前窗徘徊,看着天空,他经常这么做,虽然他从没能在这望见任何训练飞行器。

到了六点,Pavel的衣服下面开始出汗了,他留在店里,第二次擦洗那个柜台,Hikaru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他看了一眼时钟,闷闷不乐地担忧Hikaru还没来是不是因为没通过考试。他从头顶拉下他的围裙,转向门口,就是那时候Hikaru突然冲了进来,大笑着,气喘吁吁,候补军官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底衫。

Hikaru快步走向他,Pavel感觉天空低垂下来,压在了他的肩上。别向他伸出手臂,他如释重负地笑着,告诫自己,那不合适。

“我通过了,”Hikaru一边喘气一边说,“我现在是个星舰舵手了。”

“祝贺你!”Pavel伸出了他的手。Hikaru笑着把他拉进一个有力又笨拙的拥抱。Pavel轻轻拍着Hikaru的背,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奔涌。Hikaru闻起来有轻微的汗味,还有点可能是机油的味道,或者臭氧。Pavel头重脚轻,准备好就这么被一路带回家。

“谢谢那些茶,”Hikaru握着Pavel的肩膀松开了他。他说得好像那些茶是礼物,是这一年试炼中护他周全的魔药。

“我——不用谢。”Pavel的脸仍然滚烫,因为那个拥抱,因为Hikaru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的触感。

“我明早就要被送上太空站执行任务,”Hikaru的话把Pavel心中所有希望的种子连土壤挖起,撒入风中。“所有我只有一个空闲的晚上。我觉得我得坚守传统,接受锤炼。想和我一起吗?”

“当然,”Pavel说,他就像从没用任何语言说过这个词一样,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赋予它多少含义。

他们从对街的酒吧开始,挨紧对方因为凳子上挤满了庆祝的毕业生,有一些还在他们身旁停下来,靠着Hikaru的背称赞他考试时使用的策略。Hikaru一一道谢,脸因为骄傲而发红,然后转回来对Pavel说,无论怎样,然后继续描述考试的每一分钟。酒吧里播放的音乐对于这个场景似乎绝妙,音量太大了点,Pavel不得不凑得很近,Hikaru说出一串又一串飞行术语时,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Pavel的耳朵。那些词Pavel根本不熟悉,却深深地沉浸其中。

一晚上喝了足劲的三杯酒,他们走出酒吧的时候都有点醉了,想要穿过街道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吃东西,他们的耳朵仍在嗡鸣。Hikaru已经没有谈论考试了,转而说起他的姐妹,这个话题让Pavel紧张。

“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他们刚在餐厅里相对坐下,Hikaru就问他。这是一家海鲜餐厅,灯光昏暗,根据布巾上的绣线数量可以判断这里还很昂贵。Pavel有一会就只张着嘴,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我有个姐妹,”他说,“她去年去世了。”

“噢,天哪,我很抱歉。”Hikaru看起来如此心碎,Pavel几乎后悔他说了出来。他摇了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Hikaru倾过身子,显然很好奇。“她比你大还是比你小?”他保持着舒缓的声音问道。Pavel凝视着他的手在桌上抽动了一下,想着Hikaru会不会打算把手伸过来,覆盖住Pavel的手。

“她是我的双生姐妹,”Pavel说。他已经太久没有同人说起过Polina,她就像一个他凭空编造的故事。“她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那是场意外——一个男孩在约会后送她回家,骑着悬浮自行车,拐角的时候拐得太急了。他们都——她很爱他,所以——我很庆幸她不是独自一人离开。”他不让自己继续说下去,也试图不要再握着银餐具紧张不安地颤抖。Hikaru越过桌子把手伸过来,又停下了,离Pavel的手只有一英寸。

“对不起,”Pavel说,他就像一只湿透的狗那样摇着头,“我喝酒以后话太多了。”

“我想听你说话,”Hikaru说。Pavel抬眼看去,Hikaru凝视着他,目光里同情与强烈的情感交织,那目光仿佛能传递热量,一直沉到他的胸腔里。“我——你——我不知道。”Hikaru嘲笑着自己,把手收了回去。“我一直对你很好奇,大概吧。我之前不停地谈论我自己,但你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Pavel充满希望地问。

“试着去了解你的最后的机会,”Hikaru呻吟着说,他又笑了,揉了揉眼睛。“抱歉,”他说,“但我猜你已经认识到我的过时了。我还有我的薄荷叶。”

“我喜欢你的薄荷叶,”Pavel说。他们都笑了。

“但是,嗯,”Hikaru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我是真的为你的姐姐感到难过。这太糟糕了——你说那刚发生在去年?”

“是的。这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醒来。也许是我自己要这么做,把自己放进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但是没有了她,我再也不属于我熟悉的那个世界了。这种感觉甚至更糟。”

“我懂,”Hikaru摇了摇头,“我是说——我妈妈去世了,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就像是,那个人,你明白的,懂我的人。比如我那些愚蠢的叛逆,她从来不会表现得像我很奇怪,即使我是真的试图和我的姐姐们在每件小事上都不一样。她给我织了那条围巾,你知道的,上面绣着战马的那条。她永远支持我的每个选择,哪怕只是小事,就是,用那种,无声的方式。”

“噢,天哪!”Pavel克制地说。“我还没把那条围巾还给你呢,真的很对不起。”他用俄语咒骂自己,手掌揉着眼睛,Hikaru在桌子下面碰了碰他的脚。

“没关系,”他说。Pavel移开了手,Hikaru对他露齿一笑。“你肯定帮我保管得很好。”

“我——是的,我保证。它就在我的公寓里,啥事都没有,我今晚就把它还给你——”

“没关系,真的,”Hikaru说,他举起一只手让Pavel冷静。“我还真有点喜欢让你一直留着它这个主意。”

“为什么?”Pavel问,他又想用手挡住眼睛了,因为这个问题那么鲁莽。Hikaru耸了耸肩,拿起菜单。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是因为你显然不是这里的人,但是——你看起来——也有点缺乏母爱。”他转了转眼睛。“抱歉,”他说,“我一喝酒就说些奇怪又失礼的垃圾话,显而易见。”

“这并不失礼,”Pavel说。他们的脚在桌子底下仍然碰在一起,若有若无地,仿佛只是意外,尽管Pavel能意识到Hikaru对此也有感觉。“我是有点缺乏母爱。我母亲是个很厉害的科学家——Olivia Koulikovsky,你知道她吗?”

Hikaru瞪大了眼睛,Pavel能看出来他确实知道她。

“那——她是你母亲?”他说。

“是啊。”Pavel喝了一大口酒,“她保留了她的姓氏。”

“我上课的时候在PADD里面下载了大概,八个她的讲座,”Hikaru笑着说,“我第一年的物理老师是她的狂热粉丝。”

“嗯,好吧。她不是母亲身份的狂热粉丝。我认为她倒是想当个好母亲,但是我和Polina太过亲近,她觉得被排除在外。Polina更像我的母亲。我哭的时候她会安慰我。我母亲——会试图向我解释为什么我在哭。不是无情,只不过她就是这样。她能从复制机里搞到一条完美的多功能围巾,她就不会给我织一条。你母亲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是个二年级老师,”Hikaru说。他笑了。“她会让我和我姐姐帮忙设计布置在她教室里的公告牌。我老是在脑子里有些宏伟的想法,想象着这会如何地使她大吃一惊,但最后那些绿色的薄纸只会是皱巴巴的一团乱,一点也不像热带雨林,然后我就噘嘴不高兴。但她从来都表现得像是,不管怎样就是很好。孩子能分辨大人的善意的谎言,你知道的吧?”

“当然,”Pavel说,“我父亲到现在还是这样。他说他知道我姐姐就在我身边。嗯,也许他确实相信这种事。她跟他一样——我姐姐Polina——如果有人在水底下找到了一块石头,跟她说亚特兰蒂斯仍然存在,她就会相信。她非常聪明,但是她会为了任何建立在信仰之上的东西和人争辩,我觉得就是为了折磨我。”

“也许仅仅是为了和你不一样,”Hikaru说,“就像我和战马。”他大笑。

“对,就像那样,”Pavel说。Hikaru的靴子尖端移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地抵着他鞋子的一侧,他没法不对着他的盘子微笑。

他们聊了太久,侍者不得不过来两次,因为前一次他们没准备好点单;他们紧张地浏览了几次他们的菜单,但是他们中没有哪一个真的看进去了。终于,他们都点了龙虾。

“我来买单,顺便。”他们一起大快朵颐时Hikaru说。

“这太贵了。”Pavel摇摇头,说道。

“想都别想。我想请你吃晚餐已经很久了,一直都想。”Hikaru笑着。他的眼皮有些沉重;这时候他们已经喝下了大半瓶酒,Pavel开始觉得Hikaru有点像个轻量级选手。

“吃完饭我来买咖啡,至少。”Pavel说。这主要是因为他不想Hikaru有一丁点睡意,不想这个夜晚结束。“就只为了讽刺一下,或者别的什么。”

“或者别的什么。”Hikaru舒展笑容。他这么可爱,哪怕只是戏弄的随意一瞥这种最小的事情,都能让Pavel感到欣喜。“好吧。”

Hikaru不会告诉Pavel这顿晚餐多少钱,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为这笑闹。Pavel用力拽着Hikaru的胳膊,就此纠缠他,其实只是借口触碰他。他们走向附近一家咖啡馆的路上胳膊碰在一起,他们点单的时候,Hikaru在Pavel的耳边小声评价那个在柜台工作的男孩。

“没你可爱。”Hikaru咕哝着说,Pavel发出笑声,就像只受惊的鸟。他付了咖啡钱,向那个看上去挺恼怒的男孩道谢,把杯子推到Hikaru手里。

“喝了这个,”Pavel说,“它能治你的啤酒眼。”

(*啤酒眼:一个人酒喝多后觉得原本相貌平平的人也很漂亮,我们就说他戴了“啤酒眼”。)

“啤酒眼。”Hikaru湿漉漉地嘲弄着,“我像块冻石一样清醒的时候就觉得你可爱了。”

“真的?”Pavel仍然笑得嘻嘻哈哈,就好像这些都只是玩笑,他的心脏狂跳,那杯咖啡简直烫手。

“你以为为什么我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晚上想和你在一起?”Hikaru问,突然间他看上去几乎难过又绝望,仿佛他的肺脏嘶吼着什么事情已经很久很久,一直无人听闻,到最后他的声音就消散了。Pavel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的任务有多久?”Pavel问,围绕着他们的人群、咖啡馆的声响渐渐模糊,变得无关紧要。他刚刚处于一个何等美妙的时刻,他简直想忘掉Hikaru明早就要离开。Hikaru的脸沉了下去,他舔了舔嘴唇,看着Pavel的靴子。

“五年,”他说,这些字眼太过模糊,Pavel希望是他听错了。但它们似乎已经刺入他的胸膛,弹片将永远留在他的皮肤之下。

“五——噢。”Pavel走开了,并不确定自己是要去哪里,他想找个地方把咖啡杯放下来,但咖啡馆的所有桌子都坐满了,其中大多是欢笑着的候补军官。“那时间还真是挺长的。”

“我们能去个什么地方吗?”Hikaru问。他听起来快要哭了。Pavel点点头,有点茫然,他转身向他的公寓走去,因为那是这座城市里他唯一真正知道的地方,除开他工作的咖啡店。

路上他们小口喝着咖啡,Hikaru说起他的任务。他们将会探访边缘的星系,发掘未知的行星,偶尔为了外交事务停驻。这就是Pavel幻想过的生活,他们两个人的轨道,从星舰学院一直到深入太空,但事实上Hikaru就要独自上舰了,没有他。在所有这些时间过去以后,竟然发生这样疯狂的事,如此惊喜,猝不及防。

“这就是我住的地方,”他们走到了他那栋房子,Pavel说,“不怎么样。”他又开始觉得沮丧了,想着他们是不是就要在这里道别。从那家咖啡馆回来的路上他大半时间都沉默着。

“我的行李已经都收拾好了,”Hikaru说,“另外,宿舍里现在大狂欢,所有种类的派对——我只想有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可以说说话,你明白吗?”他挠了挠后脑勺。Pavel已经发现了,每当Hikaru这么做就代表他有点紧张,或者不太确定。

“我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卑鄙?”

“没有,”Pavel说,“上去吧。我有薄脆饼干。”

我有薄脆饼干这句话似乎一直跟着他上了楼,像什么主旋律一样在他脑子里徘徊。和Hikaru的最后一次约见想必会无可救药的愚蠢,他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他们还能奢求些什么呢?Hikaru会离开,去往太空,然后忘记咖啡店的那个男孩。Pavel则会逃回俄罗斯,也许去上他妈妈教书的音乐学校,星期天就和他父亲一起拜访Polly的坟墓。他们走进他的房间时,他感觉这个晚上似乎已经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他看见Hikaru的围巾流苏从他的毯子下露出来,他一下子流出冷汗。

“那有瓶伏特加,”他慌忙指向他的小厨房。Hikaru转过头,趁着他不注意,Pavel把那条围巾从床上抽了出来,暗自希望Hikaru还没发现。他把它折起来,递给Hikaru,像是在重申,这就是Hikaru来这里的唯一理由,他们或许也会就此结束。Hikaru接了过来,看起来有点难过。

“我不需要再喝点别的什么,不过谢了。”他说,“你之前说你有薄脆饼干?”

Pavel把饼干倒在一个盘子里,端到了床上,他们隔着盘子坐下,鞋带散开的靴子扔在地板上,窗帘拉开着,给他们看那无云的天空,等到早晨Hikaru就是要从那里消失。Hikaru说得很急,明显焦躁不安,Pavel试着去听,另一场苦痛的分离在即,恐惧像冷水一样灌满房间。

“你是不是很紧张?”Pavel问,“对于明天?这太——突然了。你毕业了然后你就要走了。”

“是啊,”Hikaru说,“制度如此——显然,以前毕业和调度之间隔着三个月,但是候补军官们会玩得有点疯,你知道的,他们享受他们最后的自由享受得有点过头了,这会折损他们的训练成果。所以现在你考完试的第二天就要被推上太空。有点残酷,我知道,但我更多的是兴奋。我就是为了这个。”

“你会想家的,我肯定。”Pavel说。Hikaru耸了耸肩。

“是啊,”他说,“说实话,我现在跟他们没那么亲近。我爸住的地方就二十分钟路,但我没那么经常见他。我姐姐都不在这一块——其中有两个已经上太空了。我们会视频聊天什么的,但是我们都已经分开生活了。我挺嫉妒的——你和你姐姐以前那样。听上去你们两个是真的很亲密。”

“是的,”Pavel被这些话刺痛了,“但那些依恋是有代价的。她现在走了,我感觉人生不再有意义,像是只剩一只的鞋子。像是我可能也会被丢掉。”

这甚至是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想这个,但是又那么真实,他不禁为之战栗。Hikaru的手越过了那个空盘子,握住了Pavel的手,如此轻柔,Pavel不敢看他。那条围巾围在Hikaru的脖子上,Pavel想把脸压在那条围巾上,压在Hikaru的皮肤上。

“有时候,我走进那家咖啡店前,我站在外面,透过前窗看你,”Hikaru说,“大部分时候你都很忙,看起来一本正经,但是有时候,你会凝视太空。我就站在那里看你,想着你是因为什么那么悲伤。但是之后,我走进去,你就像被点亮了一样,我以为——”Hikaru停顿了一下,Pavel凝视着他,看着他重重吞咽了一下,“我想这么以为,我是说,看见我似乎让你很开心,似乎你不仅仅只是要表现得友好而已。”

“确实如此。”Pavel说。他的声音很微弱,发自一个他封存已久的地方。“我确实很开心。”他与Hikaru十指交叉,很快挨近了一点,直到那个盘子被他们屈起的腿夹在中间。

“我觉得我了解你,”Hikaru说,他的眼睛轻微眯起,“是我疯了吗?”

“我不这么认为。”Pavel说,不太肯定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确信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如果Hikaru觉得他了解他,对当下这事来说这句话可不太对。

“还有,嗯,”Hikaru说。他们的手握得更紧了,Pavel能通过他的手掌感受到Hikaru的心跳。“我想要你坐在我的膝盖上。”

Pavel点点头,他爬过那个空盘子,跨坐在Hikaru的膝盖上,嘴里流泻出一声低吟。他们的嘴撞到了一起,Hikaru的舌头滑进了他的嘴里,他闭上眼睛,他的嘴唇被这个吻润湿。这个吻一直持续着,伴随着他们急促的喘息和有时牙齿磕碰到对方的声响。Pavel觉得自己身体因为这极乐而脱离了意识。Hikaru靠了过来,直到Pavel几乎完全坐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肘扶着Hikaru的头。他们都硬了,情动不已地喘息着,抚摸对方的头发。

“我每天花五十块钱买一杯茶只是为了每天都看到你。”Hikaru吐息间把这句话送进Pavel的嘴里。Pavel哼哼唧唧地哀叹他们错失的时间。他把Hikaru的候补军官外套从他肩头扒拉下来。

“为什么?”Pavel问,“因为我看起来很悲伤?因为我很——可爱?”

“因为你看着我,就好像你同样了解我。”Hikaru说,他摇了摇头。Pavel感觉这就像是真的,在这间突然显得不再孤单的房间里,就像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两个人像他们这样了解彼此,就像甚至在今夜之前,这件事就已经成真,也许甚至在他们第一次一起走出咖啡店之前。要是以前遇上这样的事,Polina就会命令他不要再试图完全搞明白,他照做了。他转而脱下自己的衣服,每一次他的身体从袖管和裤腿里挣脱出来的间隙,他的嘴唇都回到Hikaru的脖颈上。

“你有做过这个吗?”Hikaru问,这时候他已经翻滚到了上面,Pavel正以差不多算是笨拙的方式抓来了一瓶乳液。Pavel点了点头,Hikaru似乎知道他是在撒谎,他的眼神柔软下来。不过他没这么说,他只是轻柔地吻了吻Pavel的鼻尖。

“好吧,”Hikaru耳语,他又亲了他一次,这次是在眼角,然后是脸颊,“好吧。”

Pavel紧紧依附着Hikaru,开始时他躺在下面,Hikaru把他拉到他的大腿上,他抓在Pavel臀部的手牢固而强壮。Hikaru把他举起来又让他落回去,听他再次哭叫出声。Pavel不敢相信这有多美妙,他想过会很疼,但他没想到的是那种灼烧感和压迫感,他没有也可以生活,但他无疑一直需要。Hikaru松开了手,让Pavel按着自己的步调骑在他身上。这让人发狂,引起绝望的渴求,Pavel用破碎的俄语咒骂宇宙,就为他没法更快更深地在Hikaru身上操自己,让自己容纳Hikaru更多。但他所得到的仍然足以让他在Hikaru的胸膛上猛烈地射了出来,他高潮的时候但凡还剩下一点羞耻心他就会感到尴尬的。Pavel向后拱起身子,在余韵中颤抖着,Hikaru呻吟出声。他软倒在他怀里,Hikaru稳稳地抱着他。

“那么——那么多次,”Hikaru喘着气推入Pavel体内,把他轻轻抱在自己胸前。Pavel靠在他肩上,痴迷地看着他。“想着——你会是什么样子,你是什么感受——根本喝不下去茶如果我不想着——想着——在那张吧台上操你。”

Hikaru射的时候扣在Pavel后颈上的手紧了紧,他叫喊出来,仿佛背后中箭般向前挺身。Pavel也大喊出声,他虚软无力地抱着Hikaru,他们都经历了高潮。他听着Hikaru逐渐平静的喘息,感觉他的心跳开始慢下来,抵着Pavel的胸膛沉沉地跳动。Hikaru玩着Pavel后颈上的卷毛,仍然抱着他,仍然在他体内,Pavel觉得他能就这样靠着Hikaru的肩膀睡过去。

“就在这睡。”Pavel恳求道,他的声音轻柔又破碎。他那么渴望与Hikaru多呆那么几小时,没法去考虑自己的骄傲。Hikaru点点头,抚摸着他,呼吸缓了下来。

“我想把你装进包里带走,”他在Pavel的耳边低语,好像这是个他也许真的会实行的秘密计划。

我会找到你,Pavel想,这对他来说是个太过郑重的承诺,他不敢大声说出来。在太空,不管在哪。任何事都无法使我们长久分离

他们吃了更多的饼干,浑身赤裸躺在床上,Hikaru把那条围巾当头巾裹在Pavel头上。事后他们都有些飘飘然,揉捏对方,在床上扭打,试着忘记当清晨来临会带走些什么。他们从第二次急促的呼吸中平息过来后,把头枕在Pavel的枕头上,毯子拉到下巴,紧紧挨着以求温暖。Pavel隔着柜台凝视Hikaru时想过的所有疯狂事,他全做了个遍:他舔了Hikaru的鼻子,把手指头推进Hikaru的嘴里,把他的下嘴唇揉得湿润发红。这感觉好坏并存,他简直要发狂:他最终还是赢得了满足的快感,但同时也有什么在流失,随着过去的每分每秒向失去靠近。

“你跑步,”Hikaru说,Pavel的左腿滑进他的腿间,他挤压着Pavel腿上紧实的肌肉,“我看见过你,穿着你的小短裤。”

“我希望我看过你击剑。”Pavel说。他在PADD上找过录像,试着想象白色护具里面的人是Hikaru,但那是不一样的。Hikaru会轻松胜过他看过的录像里的所有击剑者,他确信无疑。

“其实那看起来相当蠢,”Hikaru说,“你可能会笑的。”

“我不会笑的。”Pavel无法理解为什么Hikaru觉得他自己愚蠢。Hikaru有时候有点笨拙,也许还有一点儿古怪的倾向,但那只是他极致的完美中的一部分。

“我不敢相信我早上就要走了。”Hikaru的眼睛有些迷糊了,外面的世界仍在继续,所有庆祝着的候补军官都烂醉着倒在某个人的床上。

“什么时候?”Pavel问。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恨他非得睡觉不可,但能在时而有风吹过的床上与Hikaru同眠,Hikaru的胳膊环绕着他,他还是觉得温淡的兴奋,虽然这快乐也是疼痛的。因为,即使入睡,他也不可能忘记这些快乐是多么短暂。

“我的穿梭舰九点出发。”Hikaru说。Pavel点点头,越过身子把闹钟定在早上七点。这样在Hikaru回到他的房间去洗澡、换衣服、收拾最后的东西,远赴太空之前,他们还有时间道别。

Hikaru挣扎着要保持清醒。Pavel想告诉他不必如此,他该为了明天这个大日子好好休息,但他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他索取剩下的每一秒钟,他们的眼睫毛震颤在一处,Hikaru的呼吸暖暖地呼在他的嘴唇上。

“为什么我轮班结束后你从来不约我出去?”Pavel问,“在第一次之后?是我太冷淡了吗?我不是故意的。”

“我猜我是觉得你没那么喜欢我,”Hikaru说,“我是说——我这么想,要是你有那么喜欢我,下一次你就会主动开口,什么什么的。我不想烦你。毕竟是我每天去你那家店——你压根没得选,你在那工作。有时候我都担心你觉得我是个又悲惨又可怜的傻子,其实是在跟踪你。”

该死的,”Pavel用俄语说。他放任自己的意识游离了一会,去幻想那些他本可以拥有的类似的夜晚,Hikaru的热吻让他清醒过来。

“我可以给你发信息,”Hikaru的眼睛顺着合上了,“我们可以视频聊天。”

“不,”一座脆弱的建筑在Pavel的心中轰然倒下。他不想成为一种义务,Hikaru非得和他联系不可,时不时地就打断了他的太空冒险。“那不一样。”

“和什么不一样?”Hikaru轻笑。他的眼睛闭着,Pavel看得出来他几乎是在睡梦中说话。“我们甚至从来没有——真正开始。”

“对,”Pavel说,“从来没有。”他注视着Hikaru的肩膀随着他入睡放松下来,他环上Hikaru的脖颈,在他入睡时轻轻抱着他。Pavel亲了亲Hikaru的头,闻着他头发的气味,Hikaru就要在繁星之中穿梭,收集宝石色调的花朵,用剑击退敌对的外星人,Pavel知道到那时候Hikaru就会忘了他。这没什么;Pavel宁愿现在被忘掉,这样他再次找到Hikaru的时候,他们就可以重新开始,不用背着失败的远距离恋爱的包袱。

他入睡的时候充满自信,他睡在Hikaru的怀抱中,自认为不可战胜,确信终有一天他们会在一颗稍远一点的行星上重聚。他醒来时,灼热的日出冲散了他的勇气。Hikaru慢慢醒转,呻吟着揉着眼睛。Pavel躺在枕头上没动,看着他撑着胳膊坐起来。Hikaru回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因疲惫而浮肿。他捧着Pavel的脸,拇指摩擦他的脸颊。

“只要看见你,”Hikaru说。他的声音深沉,被睡意折磨着,这让这些话听起来有些沉重,“只是看着你的脸。这就让我每天都很快乐了。”

“Hikaru,”Pavel想恳求他别说了,他们的身体在毯子下滑开,别再让这个时刻更加难过。

“你穿着你的小围裙,”Hikaru说,他笑得悲伤,仍然轻抚着Pavel的脸颊。Pavel打定主意不哭,他咬住了他的舌尖。“还有你对排在我前面的所有人说‘靴靴你’。队伍排得不长的时候我总是很失望,因为那样我就没法在我到柜台前听你说上那么十次。”

Pavel在他就要呜咽出声时抿起嘴唇,把流泪的冲动吞了下去。Polina跟他发过誓,说他有一天一定也会坠入爱河,就像她和那个骑悬浮自行车骑得太快的男孩那样。Pavel以前以为这样的爱只会发生在Polly那种人身上,那种愿意相信亚特兰蒂斯,相信上帝的人,甚至相信一对绿眼双胞胎隔着一间挤满了人的房间仅仅只是看向彼此,就能完成整场充斥着讽刺和内涵笑话的对话,连嘴都用不上。

“别走。”Pavel用上了他最轻微的声音。Hikaru吻了他,双手捧着他的脸,Pavel向他敞开自己,任他夺取一切。

“留着它,”他们分开后Hikaru说,他呼吸起伏,眼睛是湿润的。他把那条围巾绕在Pavel的脖子上,长长的尾端覆盖在他的胸前,“直到我们再次相见,好吗?帮我好好保管。”

Pavel点点头,咬住嘴唇让如洪水般涌来的泪水消却。Hikaru轻柔地吻在他的嘴唇——最后一次了,Pavel想,他思考着是哪一种更糟,是已经既定的分别,还是突如其来的意外。他老是想起他最后一次看见Polina,他几乎根本没注意她,她陷在她那堆无聊事里,絮絮叨叨地说起她强迫她男朋友带她去看比赛,他可能会多么讨厌这个主意,还有这个作者曾是一位已经过世很久的著名流行歌星的情人。Pavel只能从他记忆中的眼角看见他姐姐最后的影像,因为他那时候试着要读一篇关于传送的文章,那篇文章在PADD上闪烁着,而Polina只是他视线边缘里一抹熟悉的暗色,他只记得她别住她的卷发时手指在发间穿过。

所以这次Hikaru穿衣离开时他不能允许自己再次错过。他也起了床,穿上内裤,光脚站着,从地上捡起Hikaru的衣物递给他。他想留下那件候补军官外套,一只Hikaru的金色指尖的短袜,每样东西。他握着那条围巾的尾端,把它拉得紧紧地抵在他脖子后面。

“我得走了,”Hikaru说,“我得去拿我的行李,还有——”

“我知道,”Pavel说。他逼自己露出微笑,这起了点效,他把眼泪忍了回去,“没关系的。”

“老天,”Hikaru凝视着他,“我真希望我带了PADD。我们考试的时候不让带。如果我——我会拍张你的照片。”

Pavel低下头看看自己,他都睡迷糊了,除了围巾和拳击短裤他什么都没穿。他也想要一张Hikaru的照片,但他没去拿他的PADD。

“我们应该试着把对方忘掉,”他做了决定,“暂时的。不然会很艰难的,你不觉得吗?毕竟实际上,就那么一晚上。”

Hikaru耸了耸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Pavel肯定Hikaru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没法借着茶当借口每天见面了。他们不可能了解彼此,如果Hikaru去了太空,而Pavel仍然留在地球上卖咖啡,

“我甚至连你的姓氏都不知道。”Hikaru说,他仍然看着地面。

“这样或许更好。”Pavel说。

Hikaru什么都没说。他朝门口走去了。Pavel想放他自由,他知道Hikaru深入太空的梦想,他不想因为任性毁了一切,不想把他拴在地球的某段甚至开始得并不理想的关系上。Pavel颤抖着;他的房间总是那么冷。

“但是,”Hikaru说,他在门口转过身,“我要怎么找到你?”

“只要找到带着这条围巾的人就行了。”Pavel说,他试着再次笑起来,这是个玩笑。Hikaru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扇门。

“好吧,”他的手搁在门把手上,“你是对的——我说真的。你是对的。就,嗯。一会见。”

这句话这时候说出来很愚蠢,但也很合适。Pavel站在房间中央,他看着Hikaru没有回头就出了门,听着Hikaru下楼的脚步声,仿佛他的脚已在地板上扎根。他回到床上,跪在窗户边上,看见Hikaru走出了这栋楼,然后朝着反方向的星舰学院跑去。他等待他压抑许久的泪水到来,但是它们没有,直到他意识到他上班迟到了,这是许多天来的第一次,那么多天里他每天都执着地试图从前窗看见Hikaru,每次他听见门铃响,都会从工作中抬起头,发现是别人以后又唾弃自己。总是这样,他总是看,总是别人。

 

【Chulu】【授翻】运行轨道(1) by hollycomb

1.无beta,有任何错误或者修改意见都欢迎提出,感激不尽w。

2.文中作者私设的Pavel的双胞胎姐妹,原文全部用的是sister,因为是双胞胎所以没有年龄大小区别,但是为了中文流畅,译文翻译成了姐姐。

3.这篇文没有章节划分,只用短线划为几部分。lof上分为三部分发出。

4.原文中斜体字部分lof上用加粗表示。括号为译者注释。

5.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941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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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Pavel十六岁时在经历了一场家庭悲剧之后搬到了旧金山。他在咖啡店找了份工作,遇见了每天早上来喝茶的大学生Hikaru Sulu。他们两个都太过小心翼翼,错过了来自对方的每一个机会,直到Hikaru远赴太空的前夜。

 

Pavel不太确定他选择旧金山的理由。可能是因为金门大桥,他小时候在照片里看到过。在他姐姐死后——在葬礼、服丧期以及他为吃掉随之而来的多余食物拼尽最大努力后,他没法继续留在俄罗斯了,周遭依稀熟悉的一切如今都显得那么陌生。他甚至没法和父母告别,因为他们会理所当然地责备他的自私,而他们的悲痛会劝服他留下来。他就像个懦夫一样,半夜留下一张纸条,然后独自走去传送站。

雪正在融化,他的靴子走过时,仍然有些雪被他踩实,在月光下显得肮脏而黯淡。他十六岁,而他的双胞胎姐姐Polina死去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星图上留下抽象的涂鸦,告诉他卷发最适合用哪一种香波,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活着。所以他离开了他的家庭,他的学校,他如同深陷泥潭的生活,在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城市里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他很轻松地得到了咖啡店的工作。他告诉经理,他不会辞职去上学。当时他说的是真心话。他全部时间都用来工作,从日出之前一直到最后一位客人喝完他的浓咖啡。Pavel知道如何去努力工作,他挺乐意被分配一些例行程序的苦差事,否则像Polina这样的女孩竟然就这么因为莫名其妙的意外永远离去了,他没法不让自己胡思乱想顺带着憎恨全宇宙。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在他租住的那间潮湿公寓里,所以他尽可能在工作中多消磨一点时间。

Pavel有着百科全书一般的记忆力,他记住了这里的熟客常点的东西,这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他在他们来到吧台之前就送去他们准备要点的饮品时,他们总是对他微笑,回以微笑总像是一场战斗,任何快乐的表现也不过是礼貌的伪装,除非对象是Hikaru。

“天哪。”Hikaru说,他笑着接过了加了橘花蜂蜜的小白茶,那上面还浮着两片薄荷叶,“没人记住过我的喜好。”他的笑容更大了些,Pavel感觉自己脸红了。Hikaru很英俊。大部分时候Pavel仍然在悲痛中不可自拔,但他还是没法不注意Hikaru的臀部是怎样地被包裹在星舰学院的候补军官制服中。他每天早上都确保有新鲜薄荷叶给Hikaru;他的经理抱怨这项支出时,他甚至想到要自己种一点。

连着几个月Pavel和Hikaru之间除了礼节性的客套话之外什么都没有,但一天早上Hikaru笨拙地从口袋里摸出他的钱包时,Pavel看见他最喜欢的书被夹在Hikaru的腋下,他忍不住谈论它。

“《倒转沙漏》,”Pavel冲那本书点点头,说。这差不多算是本物理学教科书,但是读起来像首有关宇宙隐秘恩泽的诗。Polina在他十三岁生日时送了他一本,宣称读了之后他就会像她一样信仰上帝。这个把戏没能奏效,读了以后,Pavel确信这个作者根本没打算做像劝人信教这样荒谬的事情。他和Polina因此吵了一觉。他们都给作者写了信,但从没收到回信。

“那是本好书。”Pavel说。他还是很讨厌自己说通用语的腔调,虽然他还是个小孩时就已经说得很流利了。

“我是课上要求读的,”Hikaru说,“天体物理——我在上大学。”

“星舰学院。”Pavel说着点点头。他有很多顾客是学生。那是他考虑就读的那种大学,在Polina的意外之前。“你快毕业了吧?”

“对,”Hikaru说。“这是最后一年了。我在受训,差不多吧。驾驶。我是个舵手。”

他们凝视着彼此,仿佛谈话还能继续,但是Pavel来了顾客,Hikaru得喝他的茶。Hikaru留在这的时候,Pavel感受到了什么东西,他知道那是好的,但他已经有太久分辨不出是哪种好的感觉了。

“嗯,”Pavel说,“享受这本书吧。”他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个傻子,他意识到从他的工作面试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在乎别人的看法。Hikaru点点头,笑了,转身离开。Pavel注视着他,直到他的下一位顾客清了清她的嗓子。

那天晚上,Pavel独自待在公寓,身上仍然满是咖啡豆的味道,他凝视他满是灰尘的板条百叶窗,想着Hikaru说“我是个舵手”时听起来有多骄傲。他透过窗户对着月亮笑了。Polina会为他高兴的,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世界仍然有所价值的理由:有着深棕色眼睛,飞越宇宙的少年。

 

 

Pavel从商店买了一罐橘花蜂蜜,这样他就可以在家里慢悠悠地吃了。他不喝茶,所以他只是用小勺吃蜂蜜。他坐在早餐桌旁,挑起一小勺放进嘴里,看着天空随着日出变换颜色。之后他在咖啡店里给Hikaru泡茶,他想在加蜂蜜前把勺子给舔干净,他努力和这种渴望作斗争。

“我看完了《倒转沙漏》,”一天早上,Pavel正仔细地给Hikaru的茶盖上盖子,Hikaru说道,“你觉得你会,呃,愿意什么时候给我讲解一下吗?”

Pavel笑了,随即意识到Hikaru是认真的,他正充满期待地看着他。Pavel耸耸肩,有点儿恐慌。他已经太习惯装傻了,他一直保持沉默,尽可能少用智力过日子,他害怕他会什么都讲解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我懂这本书试图讲什么,我确实懂,”Hikaru匆忙地说,“我也懂概念。只是——有些更抽象的东西?我不知道,我想和谁聊一聊这个,就——我不知道,抱歉。”

Pavel不明白Hikaru为什么道歉,直到他意识到自己还没回答。他把Hikaru的茶越过吧台递过去时几乎把茶打翻。

“我们可以聊聊,”Pavel说,这话听来刺耳,让人不适。店里很忙,顾客们不耐烦地越过Hikaru的肩头盯着他。“如果——在哪里——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下班?”Hikaru问。

“六点。”Pavel说。他的心开始狂跳。Hikaru笑了。

“好,那么,如果我过来——”

“行。”Pavel说话的时候听起来太严肃了,再一次的。也许是因为他疏于练习,不只是通用语,而是几乎所有事情。“我会在这。”

“啊——没问题。太好了。一会见,然后,我们聊聊这本书。”Hikaru自嘲着,后退离开了。他太快抿了一口茶,Pavel当时正观察他,看见了他被烫伤舌头的那一刻。

那一天,Pavel工作时出了不少错,他把手和热牛奶一起煮沸,在后桌上打翻的糖数量令人尴尬。他心猿意马,紧张不安,尽管他一点也没沾他售卖的那些咖啡因产品。临近六点,他的胃开始翻绞,几乎希望Hikaru忘记他们的约会。他会因此崩溃的,但比起会让Hikaru失望那种令人作呕的恐惧,他宁愿忍受前者。

Hikaru来的时候没穿他通常那身候补军官制服,而是穿着牛仔裤和胸口印着“Milioti Fencing”的长袖T恤。这些字眼对Pavel来说跟迷一样,他没理由了解过这项古老又罕见的运动的通用语说法。他想也许Hikaru工作的公司从事在夏天搭建篱笆,这个想法难以置信地讨人喜欢,Hikaru在大太阳底下做苦力活的画面偷偷钻进他的脑袋。他一定比他其他同事都小一号,因为他差不多比他飞行课的许多学生都小一号。Pavel喜欢他易于掌控的尺寸。他强壮,又足够灵巧——从他端茶杯的方式Pavel都能看出这一点——并且他只比Pavel高几英寸。

(英文的fence同时有篱笆和击剑两种意思。还有Milioti我能找到的最有可能的含义是个姓氏,她曾和John Cho共同出演了另一部电视剧。不过也很有可能其实没什么具体含义。如果有知道的姑娘麻烦告诉我。)

“好吧,所以这本书。”他们在咖啡馆街对面的酒馆外面的桌子上坐定后,Hikaru说。他从他的单肩包里拿出那本《倒转沙漏》,把它摊在桌上,就像他们会轮流为对方朗读段落似地。“我挺喜欢的,但它好像不太是——我的风格?”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枯燥吧?”Pavel说,暗自希望他听起来不是在卖弄。他还说俄语的时候经常被人如此指控,波丽娜曾是其中中坚分子,不过她一般只是友好地指出来,以防他冒犯潜在的朋友。Pavel想谈谈实体阅读而不是下载电子书到PADD上的特殊体验,但他怕那听起来像是卖弄,或者批判,又或者只是无趣。他的脚在桌下抖动,看着Hikaru向侍者点了一杯啤酒。Pavel也要了一杯,侍者笑了一下,不过没问他看身份证。

“你几岁了?”侍者走后Hikaru问道。他玩着书页,让它们在他手指中轻快翻过,同时端详着小桌对面的Pavel。Pavel想在年龄这事儿上撒谎,他的确这么做了,但只是大五个月。

“十七。”他说。

“你是俄罗斯人?”Hikaru说,他仍然在翻着书页。

“是的。十一月搬过来的。”

“哦?你是来上学还是怎么?”

“也许——会吧,”Pavel低头看着那本书,桌面下膝盖间的手局促不安,“所以——你是哪里不懂?”

他很确定他现在听起来就是在卖弄,但Hikaru没有任何表示,假设他发现了的话。Hikaru接过了Pavel的话头,开始谈论这本书,一会他散漫的注意力又到了吐槽教授和来自他同学的奇闻轶事上,Pavel笑得喷出了啤酒。几个小时以后,他没回答什么关于《倒转沙漏》的问题,但他给Hikaru讲了他的朋友Vanya——Vanya长达两年拒绝穿鞋,因为他确信无疑地球正通过建筑震动与他交谈;还有他小学时候的一个通用语老师,他被家长找麻烦,因为当有人问他“motherfucker”是什么意思时,他给出了精确无误的定义。

“这仍然是我最喜欢的通用语词汇,”Pavel说,自豪把Hikaru逗笑了。他们对着彼此嘻嘻哈哈地笑着,喝着他们的第三杯啤酒,太阳早下山了,气温骤降。

“我最喜欢的词是‘并列争球’。”Hikaru说,Pavel笑得厉害,虽然他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看见Hikaru在包里翻找着,害怕他是准备走了在收拾东西,但Hikaru却扯出了一样东西——一条长长的,破破烂烂的围巾,上面挤着“战马”这几个字。

“我从没听说过并列争球。”Pavel说着接住了Hikaru扔给他的围巾,“那是什么意思?”

“是支美国足球队,”Hikaru说,“你要是愿意就把它系上。”他说着,向那条围巾点点头,“你看起来很冷。”

“我不冷,”Pavel说,尽管他已经冻到哆嗦了。潮湿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比俄罗斯的寒冬更深地渗入他的骨骼。他双手把那条围巾展开,又看了一遍。“战马?”他说,“也是支球队吗?”

“对,圣地亚哥的队伍。我小时候把它定为我最喜欢的队伍,我猜只是为了显得很酷,因为它当时是49ers的竞争对手——49ers是旧金山的队伍。我五岁时很讨厌这个名字。从个人角度来说,它很困扰我。49ers?这什么意思啊,是吧?”

“是啊,”Pavel说,他把那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几圈,仍然对着Hikaru嘻嘻哈哈地笑,简直停不下来。“谢谢,”他说,他的手握着围巾的下摆。

侍者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再上一轮酒,Pavel还没来得及答应,Hikaru已经摇了摇头,掏出了钱包。

“我还是别喝了,”他说。“我有点上头了——我明早还有一场植物学考试。”

“植物学?”Pavel说,他微醺的声音里透着不喜和惊讶,Hikaru因此笑了起来。植物学听起来太古怪了,只有被强迫了一个星舰舵手才会去学它。Hikaru有更棒的课程,像是天体物理学。

“这是我的选修课程,”Hikaru说,“我知道它听起来很怪,但它就像战马一样。我得把它怪到我的童年身上。我有三个姐姐,她们快把我逼疯了,我只好大白天跑出家门,骑车到哪个公园去,或者只是假装科学家消失在树林里。我收集一切标本,花一整天寻找奇形怪状的树叶和花,我猜我我是幻想着哪天可以在太空里做这个,在其他的星球上。”他傻笑着,“你懂,在我有空的时候。”

“当然,”Pavel说。他不想Hikaru离开。光是他曾是个独自穿过城市公园的小男孩的念头都让他感到焦虑。他被分离困扰着,并且没法不害怕随之而来的奇怪感情。

他们结了账,向学院走去。Pavel远远看见训练场地上的飞行塔穿过雾气闪烁着。他解下围巾,想把它还回去,但Hikaru摇了摇头。

“留着,”他说。“我可以明天去喝茶的时候再拿回来。”

“这一定很贵,”Pavel说,随即意识到他说的话重点不对,但已经晚了,“我是说每天早上都买茶喝。”他一直奇怪为什么Hikaru不就在自己的寝室里复制一些。但想着可能有一天,没有Hikaru一进门就寻找他的身影,在他们眼神交汇时对他微笑,他工作的早上就这么过去了,他心痛不已。

“我很怪,”Hikaru笑着说。他拖脚走在路上,在他们要分开去往不同方向的地方停下来,踢着路沿。“我到处用纸包书,只喜欢一家店的茶。我姐姐老因为这种事情翻我白眼。她们说我龟毛。”

“龟毛,”Pavel重复道,这又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通用语词汇。“你围围栏吗?”他问,指指Hikaru的T恤。Hikaru困惑地盯着他瞧了一会,直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大笑出声。

“不,不,”他说,擦着眼睛,仍然在笑。“抱歉,我只是——我忘了我穿着这个。这是我做的另一件愚蠢又过时的事情。Fencing——这是项运动。你知道的,用剑的那种?”他转动着手腕好像正握着一把剑。

“你用剑战斗?”Pavel说。他感觉他快要双脚离地了。花朵,用铅笔在边角上草草挥洒笔记的物理课本,关于斗剑的消息,两片薄荷叶——这些小细节就像乐器一样在Pavel的脑子里慢慢加强达到高潮,音乐膨胀成一个顿悟。他们正站在路灯下,那让Hikaru看起来像是放在迷宫尽头的奖杯一样闪闪发光,得张开双手向他跑去。

“是啊,”Hikaru挠着他的后颈。他看起来有点局促,Pavel想告诉他他不必如此,但他怕如果他这么做了,他的白痴气息会喷涌而出。

“那一定很——很需要技巧——就是——你必须得很——”Pavel最终结束了这种结结巴巴、傻子一样的讲话。Hikaru向后退了几步,面对着他的宿舍,背对着一整个像是封在玻璃泡里一样的世界,自从Pavel的姐姐死后,他就被这个世界永远驱逐了。

“每个人都因为这个给我难堪,”Hikaru仍然在后退,“但我猜有天可能会派上用场。另一个愚蠢的幻想,是不是?不管怎样,谢谢你愿意和我出来。我明天会见到你的,是不是?在那家店里?”

“在那家店里,”Pavel闷闷不乐地重复。有那么半秒钟,他在想,Hikaru明天会再约他出来,在他下班以后,他们喝更多的啤酒,进行更多的交谈,包括隔着一张快要散架的咖啡店桌子倾向彼此。

回到他的公寓以后,Pavel洗了个澡,但水很快就凉了,根本没能带走他体内的寒意。他穿上拳击短裤和毛衣,拿着Hikaru的围巾上了床,闻着上面的味道直到他睡着。他梦见他在森林里迷路了,他四处寻找Hikaru,却只找到一株可怕的热带花卉用毒粉恐吓他。

【Merthur】两千年

几年前写的一点小片段,今天偶然翻到,又往后写了几个字。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完整。

——————————

时间到了,于是我去接他。

他从水中爬出来,身上的锁子甲湿淋淋地,一定很重,在他面前,我又变回了两千年前的那个笨手笨脚的男仆,想从包里找块毛巾给他擦水。然后想起来,他已经知道了我的魔法。于是我念了句咒语,他的衣服瞬间就干了。
他挺新奇地看着我:“魔法——还挺好用的嘛。”

“我睡了多久?起码得有好几年了吧?卡梅洛特现在怎么样——”
“亚瑟——”
“——我不在的这几年,格温治理得好吗?该死,可千万别告诉我卡梅洛特已经被吞并了。其他人呢?都还好吗?梅林,你这是什么表情?”
天啊,我的亚瑟,我要怎么告诉你,自从你远离在阿瓦隆,这世上已经过了两千年了?
格温治理得很好,国家欣欣向荣。高文莱昂他们都很好,身体健康,有时候我们还一起喝个酒。他们都已经结婚了,生了好几个小孩子。格温没有改嫁,一直思念着你。
你还要继续往下听吗?My King Arthur.
我参加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葬礼。帕德里克是骑士中最早走的,一次战争中他受了很严重的伤。那场仗我们打赢了,得到了一大片土地。莱昂是第二个走的,死于一次魔法侵袭。都是我的错。其他人都是正常老死,高文是最后走的。他其实一直觉得你会回来,只有他和我在等你。格温临死前写下诏书,传位给了你的一个侄子。那小伙子很争气,卡梅洛特又兴旺了很久。
可是My King Arthur,这都是两千年前的事情了。

两千年来我变了很多,我知道。
他脸上显出一点迷茫:“梅林,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了。我真的走了很久吗?”
他连那迷茫也是天真的。

他笑着过来,揪住我下巴上的胡子:“梅林,你干嘛还要装老人?我看着觉得好别扭,就不能变回来吗?”
我把他的手挪开,理理胡子。两千年不是一下子就过去的,我不死,可我会变老。
可他还是个青年模样,两千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觉之间。我不禁有点嫉妒他。

我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但是虽然过去我常骂他菜头,但我同时也深知他的聪慧。我们没法在湖边呆太久,我只能带他回到我暂居的小镇。一步步走出那座湖泊的寂静与深邃,两千年时间的魔法呈现眼前。他越来越沉默,我想他已经明白了大半。
我设想过一千万次这场重逢,但它真的来临,我几乎是惧怕的。即使两千年,我没有变成一个完美的成熟的人,我已经见过了太多东西,明白了太多事情,可是我面对他仍然不知所措。
是我把他从那座湖泊带出来,我几乎感到愧疚。我是看着两千年一点点过去,等待漫长到几乎被我遗忘。我看着世界改变,也让世界改变我。可对他而言这只是睡梦中的一瞬。对他而言,时间是静止的。他该如何自处呢,这世上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我惴惴不安地等着他开口责问,可傍晚我们回到我暂居的地方,上楼梯时他跟在我后面突兀地开口。
“过了多少年了?”
我几乎想要骗他,但我只能说实话,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还对他有欺瞒和谎言。
“两千多年吧。”
他默不作声。我有点理解他。两千年太长了,已经超出几十岁寿命的人类的想象范围。其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可是时间就这么发生了。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他问得艰难。我的心却狠狠颤了一下。
“差不多吧。”我说,“不过我总能有新朋友。”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门的时候我回身看见他正看着我,他眼里是无法掩饰的难过。我很快意识到,那难过是为了我。
那一刻我被彻头彻尾地击碎了。我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就在我眼前。是的,时间过了两千年,世界被新的人占有,亚瑟王沦为传说,早已没了过往荣光的位置。可他站在我面前,几近悲天悯人的眼神,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仍然是王。

【chulu】早餐桌

你坐在早餐桌旁。
那是一天的伊始。阳光被彩绘的琉璃窗分解,驯服在你淡金的卷发里。你父亲所钟爱的画眉在花园里开始一天的吟唱。不过是个寻常清晨。
你却心不在焉。
你灰蓝色的眼睛对着盘沿上精致的花纹,却并没有在欣赏。你银制的刀叉渐渐慢了下来,杯子放下时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你低声致歉,却无法避免下一次失误的碰撞。
你又想起你昨晚的羞涩和窘迫,仍然不能从中解脱。晚宴上面对陌生的客人,你原想表现得成熟又得体,让从容不迫掩盖你的年龄无可避免的青涩。但你露出的笑容还是略带仓促。你不免为之沮丧。
但那笑容仍像琴弓轻轻搭上琴弦的那一瞬间,叫人对美妙乐曲的即将奏响心生向往。即使你自己并不知道。
你当然记得当时面对着的黑色头发的年轻人,和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你凝视他脸上的山峰与湖泊,直到惊觉自己目光的鲁莽。你短暂的十六年半的人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来自东方的玉石,厚重,温润,冰凉。
也或许你见过。只是你再想不起其他人。
你记得你们的第一句对话,记得他说出他的名字时的每一个气声和他的声音在空气中滑过所带起的微小的气流。你的身体想要后退一步避开这让人羞涩的空气的浮动,虽然这很可能只是你的错觉,因为宴会上有太多另外的人和声音,可你的心拒绝这么做。你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心里默念那短短数个音节,揣测无数种念出它们的音调。但你当时只敢选择最客气的一种,谨慎地在舌尖释放它们,按照父母年幼时的教导问他是否一切都好。
这可能是种你尚未发觉的本能。你想与他多说话。甚至想到了笨拙的地步。你贪婪地捕捉他每一个单字,同时绞尽脑汁地想下一个合适的话题,好让谈话继续。而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着看你,仿佛纵容。
你妹妹的笑声将你的遐思打断。她坐在你的对面,原本低着头规规矩矩的切着她的煎蛋,仰头端详了你好久,你都没有发觉。她咯咯笑了。
“哥哥,你就像陷入情网了一样。”
你的脸上泛起玫瑰般的红色,咕哝着否认后低头去摆弄你的那一份煎蛋。不想自己呈现被看穿了的慌张。但毕竟是被言中了心事,你哪有精力去欣赏那可怜煎蛋焦掉的卷边。
你太年轻了。只是露水第一次见到太阳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散出未曾见过的光芒,已经忍不住去期待那光芒落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轻盈与透彻。却半点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真的知道爱情是什么吗?你不过十六岁半。四岁时你只记住了童话里听到的相爱的公主和王子。九岁时你终于去向家庭教师玛丽娜小姐问及诗歌里赞颂的爱情。玛丽娜小姐是个独身的中年女人,听了你的问题,不敢立刻回答,想了好久也只说:“我无法告诉你爱情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它像什么。”
你对于玛丽娜小姐的答案并不满意。偷偷跑到比你大的孩子的房间翻他们私藏的小说,你当然是看不懂的。你胡乱给爱情这个陌生的名词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定义。然后就把它抛之脑后。
年少的人们只是这样,对于看上去遥不可及的爱情有着无知无畏的好奇与莽撞。年少的人们总是这样,自满于自己的所知所闻,仅仅因为知道得太少。

你抬头,对上母亲关怀的眼神,询问你是否是早餐不合胃口。你摇摇头,匆忙吞下几口食物以此自证,又用早起后微微沙哑的嗓音说你只是昨晚没有睡好。
这是实话。昨晚你在床上辗转,终于赤脚下床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月光进入。那沉重的质料昂贵的窗帘在月光面前,算得上什么呢?你微小的少年的心事,在月光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呢?可你仍然心绪难安。
你们的相见不过短短五分钟,交换了姓名和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说的每句话都要带上敬词。你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会面,往往你一转身就将那些短暂相遇的人们搁置在头脑偏僻的角落。可是这次却不一样。你用宴会所有剩下的时间在人群里寻找他挺拔的身影,又用今早早餐的漫不经心回忆他。
早餐桌上装饰着今早刚从花园摘下的玫瑰。你的目光在回到餐盘的途中在那娇艳欲滴的红色上停滞了一会。清晨的玫瑰是女孩子长到十几岁的娇羞与妍丽,尚且还不醉人。那些玫瑰仿佛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犹带着夜晚过后的湿润,像在无所约束的花园里一样毫无顾忌地吐露芬芳。但毕竟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哪怕是在人工种植的花园,那些玫瑰仍然是在天空的照拂下与泥土相亲。如今她却是被摆在华丽陈设的早餐桌上充当点缀。她当然有足够的容貌不至露怯,但离开自然她也只是一朵等待枯萎的玫瑰。连凋零在养育她的土地上的资格都没有。
你突然想到,可能她正是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才那么用力地去让自己的香气多留存哪怕一秒。
你低下头:“玫瑰的香味让我有点头疼。”
你知道玫瑰是母亲喜欢的花,但是你仍然这么说。
母亲体贴地点点头,向佣人吩咐道:“以后换成天竺葵吧。”
你只好不再说话了。

你还不敢用“爱情”这个太过郑重的词描述自己的情感,可你也许已经发现,它确实让你更加多愁善感了。你不免地想起你们的分别。那时你们关于近日天气的交谈还只行进到中途,你比他还敏感地注意到人群中对你刚刚获知的名字的呼喊。他说完了他正在说的那句话。歉意一笑,便离去。你却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衣服后面齐整利落的下摆,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远去没入人群。一遍遍地拆分重组回放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但愿能再次见到你。”
你知道什么是礼貌,什么是客套。但你也希望这句话里能包含真心。你默默思索着他说的“但愿”两个字,妄图揣测它其中能包含什么另外的意义。
你开始感到担忧了。你懊恼于自己笨拙的表现,害怕自己的口音让人听出紧张的破绽,在心里绝望地想着他会对你有着怎样平凡甚至糟糕的印象。可你也有许多美好的幻想。也许他记得你,也许他的笑容确实是在表示你所期待的真诚,也许他最后说的话不是客套。你已经开始渴望着得到更多了,你希望自己在他眼里也像他在你眼里一样好。
你又开始想着命运这个没人能明白的词。它是推脱的借口,是幸或不幸的根源,人们面对命运毫无办法,只有哀叹一声俯首称臣。可你心里总想着不是那样。你太年轻了。心里总还有很多想望,并不真的相信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实现。
你意识不到命运对你的眷顾。它给了你近乎愚蠢的善良和罗曼蒂克的幻想。
未来你会知道更多关于这世界的真相。你会明白,露水不见以后也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最开始它是花叶上凝结的珠宝,然后它是空气中百分之零点零几的清澈。它会去往海洋,或许有一天以雨水的形式重新回到花叶上。
它就是会一直存在。像你的年轻,也像你的爱情。

你在恍惚中听见那个在你舌尖吞吐一百遍的名字。它来自进来通报的佣人口中。客人落下了珍贵的怀表,不得不冒昧前来。你站起身,告罪一声就离开了早餐桌。你徒劳地想顾全礼数,可你也清楚地知道你并没有顾到那么多。
你迎出去,那个黑发的青年站在走廊的那头。他仍然穿着昨天晚上精致的礼服。你看见他年轻的朝气,也看见他宴会翌日的倦容。
你突然想起玛丽娜小姐那个你不甚满意的比喻。你突然对它有了新的理解。
“爱情就像海。它风平浪静的时候有粼粼的波光浮动,海鸟与鱼类相互追逐。它狂风怒起的时候也有波涛汹涌,吞噬无辜渔人的船只,海浪掀起似乎要席卷天空。这样温柔地接纳月光,也冷酷得难以探寻。可无论如何,那是海,广博,深远,神秘,又无可否认的美。”
你看着那个年轻人,分明在他黑色的眼睛里看见海。
而他对你一笑,向你走来。

以至于花朵纷落,而自己充满悲哀 by 未名音

Merlin Beltane Fest:


Author: 未名音
Prompt: #7 异教徒的女儿
Additional Tags: POV Multiple





  莫甘娜


  莫甘娜挣扎着要从梦中醒来,那深红的画面却禁锢着她,血腥的一幕幕强硬地在眼前飞快闪过。她想大叫,梦境里有一个男人被酷刑折磨着,身体各处被千刀万剐,这残酷的场面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却发现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觉察到四肢的存在却仿佛被人按住一般无力动弹。她与这无形的力量搏斗了好一阵,期间那诡异的梦境仍然在继续,这一次那人被难得爽快地割下了头。苍白发色的脑袋和脖子上还连着一点皮肉,晃悠了一会,那皮肉也断裂了,从脖子上落下来滚到地上。醒过来的最后一秒,莫甘娜看清了他的脸。


  她尖叫着从床上坐起,身体无可自制地发抖,冷汗湿透了床单。她睁着眼,眼里却空茫无物,仍然沉浸在那个可怖的梦里。梦境的最后是穿着斗篷的女巫远去的背影,身后男人的尸骨她弃之如敝屣。


  她没有发现床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人好像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见她惊惧地醒来,便把她抱进怀里安抚她。她害怕得没有去深究这个人是谁,闻到熟悉的气味大脑自动判定为安全,于是放任自己把头埋进这人的胸前,眼泪在眨眼间就浸湿了脸庞。她感觉到自己在被温柔的抚摸,一个低沉的声音安抚地叫着她的名字。她逐渐镇定了下来,起码身体不再抖了,可梦里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莫甘娜这时候才开始想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她记得一头纯金的发色,是个女人。不是亚瑟,她心中没来由地有点小失落,却懒得去想这失落的由来。也不是家里的女仆格温,她清楚地记得格温回家嫁人了。真的是很温柔的触觉,她觉得很像妈妈,可是她妈妈在她六岁时就去世了。


  窗外仍然是黑夜,这夜晚的寂静从靠近屋顶的斜窗蔓延进房间里。与梦里的深红迥异。她总算确定自己醒了过来。这时听见那女人轻柔地开口。


  “告诉我,莫甘娜,你梦见了什么。”


  她一下子被这声音拉回了梦境中,再次回想起那惨不忍睹的一切,她又开始哭泣,声音发着颤:“血……全都是血……有个女巫……女巫杀了人……”没有用魔法,她回忆着,恐慌地发现了这一点,那个女巫,用双手凌迟着她眼中的罪人。


  “还有呢?”莫甘娜哭泣着摇头,不肯再说更多。梦醒前看见的最后一张脸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她的眼泪更加汹涌。


  “没事了,莫甘娜。我在这里。”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急不缓地,“告诉我,你还看见了什么?”


  “不……!那些都不是真的!告诉我!那只是个梦!他怎么能死呢?!”她从女人的怀里挣脱,看着这女人棕褐色的眼睛,她一时恍惚,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摩高斯,可是自己出了她的名字外又对她一无所知。


  摩高斯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语气加重了些,重复道:“告诉我,你还看见了什么。”


  那棕褐色的眼睛里像是凝结着大地的魔法,莫甘娜屈服了:“是乌瑟,死的是乌瑟!被女巫杀死了!”


  摩高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重新把莫甘娜抱进怀里,莫甘娜顺从了。她反反复复地说:“没事了,莫甘娜。”却始终不肯告诉她,这只是个梦。


  莫甘娜哭累了,摩高斯让她重新躺回床上:“睡吧,莫甘娜。今晚你不会再做梦了。”


  然后她睡着了,睡前唯一还记得的,是摩高斯一直握着她的手。


  


  如果要莫甘娜说来到潘德拉贡家对她有什么好处,大概只有一条,她不再做噩梦了。莫甘娜从楼梯上走下来,边走边理了理披散的黑发。从六岁开始她再没被吓醒过,莫甘娜没有去纠结原因,能天天一觉睡到天亮她已经很满足了。


  亚瑟已经坐在餐桌旁。他们都比平时起早了一些,因为今天是安息日,他们要去教堂。


  自从乌瑟死后,他们每周都会去做礼拜,这是他们对乌瑟的誓言。乌瑟死于四个月前,他去外地办事时染上恶疾,回来后没几天就去世了。


  莫甘娜想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可笑。乌瑟死前,她和亚瑟都守在他床边。乌瑟尽力睁开他浑浊的眼盯着他们,要他们发誓以后的每一个礼拜日都去做礼拜。亚瑟眼睛红红的,哽咽着说出誓言。莫甘娜没法不配合。


  她知道乌瑟这么做的原因。他的亡妻伊格琳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在世的每一天都是。乌瑟不一定真的信奉神明,但他无疑爱他的妻子。她病逝的那个晚上——莫甘娜记得那年她九岁,亚瑟七岁——乌瑟和亚瑟就是这样跪在她床前,向她许诺以后虔诚信教,而莫甘娜远远地站在墙角,没有参与进去。伊格琳温柔地微笑,最后的容颜看不出病痛的折磨,连莫甘娜都愿意承认她美得像个天使。她仿佛仅仅是不经意地,看向了莫甘娜藏身的角落,只一眼,目光随即又回到床前的丈夫和儿子,然后在他们的悲泣中静静死去。


  乌瑟一直牵挂着他的亡妻,他希望他亡妻的信仰在他们死去后仍然得到延续,这种延续不仅仅是要在他们的儿子身上,还包括他亲爱的私生女。莫甘娜不想在他临死时忤逆他,所以她答应了。


  卡梅洛特镇上的长老官员们都出席了乌瑟·潘德拉贡的葬礼,场面很隆重。葬礼由盖乌斯牧师主持——愿上帝保佑这位可亲的老人,这是他牧师生涯中主持的最后一场葬礼,葬礼结束后的第三个礼拜,他辞去了牧师职位,决定回家乡养老。


  伊格琳去世时,乌瑟在她的坟头种了一棵树,到他自己也撒手离去时,那棵树已经能够遮盖他们合葬的坟墓。


  


  盖乌斯走后,刚开始是一位代理牧师给他们布道。那无聊乏味又磕磕巴巴的讲说几度让莫甘娜想要背弃她对乌瑟的誓言。而亚瑟从没抱怨过,他那时仍然沉浸在父亲逝世的悲伤中,去做礼拜时尤甚。莫甘娜偶尔在牧师布道时透过人头看向坐在男人那边的亚瑟,他穿着浆洗过的白衣服,敛眸沉吟的样子像幅画,却是幅哀伤的画。


  莫甘娜大概是有点心疼他,但她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亚瑟做完乌瑟生前该干的一系列繁琐的工作,夜晚回家时,莫甘娜都在楼上看着他,在底下的门厅里给他留一支蜡烛,透过窗子看到他回来,再拉上窗帘去睡觉。


  所幸亚瑟现在已经好多了。而莫甘娜越来越喜欢嘲讽他或者和他斗嘴,气急败坏的亚瑟让她觉着满意。


  


  接替盖乌斯的梅林·艾米瑞斯牧师是这周星期四到达镇上的。雨在那之前连着下好几天,湿漉漉的没有干过。雨水像是提前降下来替他清洁这个地方,这样他到来时,天地就是干净与他相称的。


  莫甘娜直到今天才在教堂里见到他。他已经在镇上安顿了下来,就住在盖乌斯牧师生前居住过的牧师住宅。当那个黑发的年轻人在圣坛上开始他的布道,这个阴暗的教堂头一次圣洁了起来。这位年轻牧师的讲说很精彩,并且莫甘娜发现他竟然很好看。艾米瑞斯让她想起冬天苍茫的雪地,没有任何污迹,纯白得好像世界之初,什么都没有,却又因此蕴含着无限希望。他真的美得过分了一点,她甚至开始考虑美成这个样子对于一位牧师来说是否是合适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亚瑟,她想知道他的反应,同时心里猜测他不会有任何反应,她亲爱的弟弟为什么要对新任牧师有反应?即使他真的很好看。出乎她意料的,亚瑟难得对牧师的布道似乎有了一些兴趣,他抬起了头,眼神是专注的,看着那个让她想起雪地的年轻人。


  她把目光收了回来,后面的布道——从结束后众人的反应来看——应该同样精彩,可她再无心听一个字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回去的路上莫甘娜主动和亚瑟聊起这位新任的牧师:“这位新任牧师——伊米丽斯对吧?我觉得他还不错。”


  “是艾米瑞斯。”亚瑟下意识地纠正,然后他耸了耸肩,刻意没有看她,“就那样吧,还不坏。”


  莫甘娜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惶恐——她有隐约的预感,在以后,这位艾米瑞斯牧师对于他们来说,可能不仅仅只是一位牧师而已。她有些气闷,觉得大概是因为马车车厢封闭的缘故。于是她把窗子打开了,凉风吹进来,让她好受了些。


  他们没有再交谈,莫甘娜一直看着窗外。她不经意看到路边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金色的卷发在身后垂落。突然那个女人转过头来,默不作声地看向她。女人有双深邃的棕色眼睛,是种不合于世俗规则的美。她一惊,连忙移开目光,那女人的面容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莫名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戳了戳亚瑟:“亚瑟,你看外面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我觉得她好眼熟。”


  亚瑟就把头探出去看,很快又转回来对她说:“外面没人。”


  莫甘娜又向窗外看了看,那红裙子的女人已经消失了。


  


  摩高斯


  我坐在莫甘娜的床边,等她从噩梦中惊醒。


  她大概还没有开始做梦,睡颜很平静。我凝视她的面庞,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薇薇安。她其实和薇薇安长得并不像,但是她毕竟是薇薇安的女儿。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她的女儿也长成了我们当初的年纪。我至今记得她的样子。我说过的,莫甘娜和她长得不像,莫甘娜像乌瑟多一点,这一点常常让我恨,却仍然无法否认莫甘娜的美。薇薇安要比莫甘娜柔和得多,她黑色的长卷发像水藻一般蔓延,幽雅的绿眼睛盛着大海的深邃。她一直是个温柔的人,轻悄悄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春天的风划过,带动风铃草的摇曳。


  我和薇薇安曾经是世界上彼此最亲近的两个人。薇薇安很小的时候就觉醒了预言的能力,很多个晚上,她被那些梦吓醒,我就睡在她的旁边,和她一起承受那些比夜晚还要绝望的黑暗。我是后来才想到,薇薇安其实是个再坚强不过的人。她最开始才那么小,就因为这先天的能力被迫看到那么多可怖的东西。她会讲给我听,可画面和语言根本不是一回事,她在梦里只能自己承受一切。她哭过,喊过,因为害怕还一度不敢入睡。但她一直那么温柔。


  我们相亲相爱着过了十几年,到了适婚的年龄,都没有结婚。我们都是女巫,但我们不嫁人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我想我是因为薇薇安。


  我们十九岁时——我应该早点觉察到薇薇安的异样的,她那段时间,那么美——有一天她半夜从梦中醒来,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冷汗,脸上挂着犹在梦中幸福的恍惚。那是薇薇安第一次向我隐瞒了她的梦。


  她带着神秘的微笑,好像因为这个梦,变成了和我两个世界的人:“别问了,摩高斯。”


  后来我猜想,这个梦大概是关于乌瑟的。当时我怎么没想到呢,年轻英俊的乌瑟。


  我的薇薇安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甚至与他有了孩子。而因为她是个女巫,乌瑟抛弃了她。这一切,她一直瞒着我,一直到她离开前。


  她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推开我的房门,像小时候那样和我依偎在同一张床上。她将这个秘密轻轻吐露,像一朵花在黑暗中打开,看不清花朵的形状。我想杀了乌瑟,恨意在我胸腔中激荡,而薇薇安没有一点怨忿,她阻止我,甚至用上了魔法。薇薇安比我法术高明,我不得不承认。


  我一夜没睡,只是闭着眼睛。躺在我身侧的薇薇安大概也是这样,但后半夜我们没有再说话。我最终还是睡了过去,不知道是因为疲倦,还是薇薇安的魔法。第二天我醒来时她已经不在了,我早该料到那晚就是诀别。


  薇薇安找了个不知名的小村庄生下孩子,把她养大,在孩子六岁时因病去世了。


  这六年里我找不到她,还是因为她该死的比我更加精通魔法。因为她毫无踪迹的六年,我几乎要恨她。可我毕竟那么爱她,我的薇薇安。


  


  薇薇安去世后,乌瑟将莫甘娜领回家里。我这才找到了薇薇安的女儿。那六年里我没有对乌瑟做出任何事,就连他娶妻生子我也没有试图从中作梗分毫。当时我对自己说,为了我善良的薇薇安。


  莫甘娜继承了来自她母亲的魔法,她在梦中知晓一切。我像小时候陪伴着薇薇安一样,在她做噩梦的每个夜晚,守在她的身侧。而我与她的交会,只发生在她的噩梦之后,黎明之前。我安抚她再次睡下之后,她就不再记得那些恐怖的梦,不再记得自己曾经在黑暗中惊醒,更不会记得我。我觉得这样做对她最好。


  我问出她的梦境,也不过是顺便的事情。我常常想她不愧是薇薇安的女儿,很多事情,我准备良久要去做的事情,她都在梦里知道了,包括那次我去杀了乌瑟。我最后还是没有用上原本准备好的酷刑,只是让他染病。我觉得便宜他了,恨意丝毫没有减少。因为我发现莫甘娜也爱他。


  


  莫甘娜皱紧了眉头,面容开始痛苦地抽搐,我知道,她快醒了。


  我俯下身去,吻落在她颤抖的眼睑,她睁开了眼睛。


  


  莫甘娜


  今天亚瑟也没有回来吃饭。


  明明不是礼拜日,他却去找了梅林。亚瑟大概觉得她应该开始习惯了。梅林才来了几个星期,他们已经发展成了相当密切的朋友。亚瑟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和梅林在一起,不回家吃饭已经是家常便饭。莫甘娜说不清楚这个家常便饭现在到底是谁家的。她不知道他们怎么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做,那么多的话可说。


  现在她仍然每周和亚瑟一起去做礼拜,亚瑟明显对周日要热切得多了。梅林在上面布道,有时与亚瑟交换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明白的眼神。他们简直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或者干脆上辈子就认识。这种默契没来由地让莫甘娜感觉不舒服,常常堵在她心上。


  以前自己才是那个和亚瑟有默契的人。她大概这样想。


  


  六岁时,她母亲去世了。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六岁前的事情,只对她的母亲薇薇安有着少许印象。她记得母亲温柔的怀抱,以及偶尔在暴风雨的夜里唱起的歌谣,调子她还会哼一点,歌词却好像从没听清过。


  再无其他了。


  那之后,乌瑟把莫甘娜接回了潘德拉贡家,对外只称养女。当然了,私生女对于潘德拉贡家来说多不好听。但是她、乌瑟、伊格琳,都心知肚明。亚瑟可能不太清楚,他那时候才四岁。


  莫甘娜坚信她在潘德拉贡家的生活是一个笑话。关于伊格琳的部分只是组成笑话的其中几个字母。她永远搞不清楚她应该怎么称呼伊格琳,其他人好像也都被难住了,于是这个问题没人提起。莫甘娜尽可能地不与她直接接触,真要称呼,她就僵硬地叫她“母亲”,伊格琳听到这个称呼的反应如她所料的尴尬反感,所以她们可以很快地结束对话。


  伊格琳常常像个仙女,高贵、优雅、美丽,同时冷漠、疏离、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这是她对待包括莫甘娜在内的大多数人的态度,似乎仅仅不包括乌瑟和亚瑟。伊格琳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莫甘娜,但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谁会喜欢丈夫在和自己结婚前与别人的私生女呢?


  莫甘娜能感受到乌瑟想要补偿她,甚至尽他所能地对她好,但他常常感觉到不知道如何和她相处,他们的接触又是另一种尴尬,双方都找不到话说,或者干脆就是不找话说,这在她刚来的那段时间也是一种不错的相处方式。后来莫甘娜大了一些,从敏感地缩在自己的壳子里长成了挥舞着刚刚长出的指甲保护领地的小兽。她发现忤逆乌瑟使她心情愉快,而乌瑟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发火不至于面无表情,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但亚瑟是不一样的。他甚至比任何人都快地找到了一种合适的方式对待她,他们的相处从表面上看来并不融洽,可他们彼此都暗自享受。到后来,他们甚至开始依赖彼此。十几年来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即使并不是友好和谐的关系,可是在所有重要的时刻,是对方陪在自己身边。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常常和自己吵架斗嘴闹矛盾发脾气的人,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同样让她感到不适的是今天的天气。莫甘娜讨厌这样灿烂却冰冷的阳光。让她觉得时间和情感都要被冻住。真是可恨,慷慨以光亮却吝啬于温度,简直是伪善。


  冬日的阳光匀在她身上,并不觉得温暖。她记得格温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原来格温已经走了将近一年了。


  她记得当时,她就是踏着这样冷冰冰的阳光走下楼梯,看见亚瑟正坐在椅子上,而格温站在他身侧,欲言又止的神色。那一瞬间莫甘娜就明白过来她打扰了什么——大概是某个即将要嫁人的姑娘对她心上人的告别,但她不就是为了这样的目的而下楼的吗?


  那个皮肤黑黑的姑娘话还没出口就被迫咽回了肚子里,这一咽可能这辈子也吐不出来了吧。格温抬起头匆匆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莫甘娜发现她的眼里噙着点泪花,她装作没有发现它们,就像她装作什么都没打扰一样。她露出一个哀伤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对格温说:“格温,我真舍不得你。”


  亚瑟在旁边已经不知所措了一会了,听到她这么说大概以为她们要说些姐妹间的体己话,就站起来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格温在他身后看着他,用那哀怨的、肝肠寸断的眼神,直到亚瑟最后一片衣角也看不见了。


  而莫甘娜怜悯地看着格温,她一直都知道格温单恋着亚瑟,只是格温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至于亚瑟,他大概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这个傻姑娘,即使她最后说出来了,除了能证明她的勇敢以外,又能怎么样呢?格温是个好姑娘,可亚瑟怎么会喜欢她呢?所以她找了个机会劝了劝格温的父亲,格温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格温把视线转回来,却没有看莫甘娜,只是低下头默默流着泪。莫甘娜递上手帕,格温接了,呜咽着说谢谢。好一会她终于擦干了泪水,抿抿嘴唇和莫甘娜说起道别的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眼眶是红的。


  这时候门外响起马蹄声,伴随着格温父亲的呼唤。是格温父亲来接她了。格温刚刚还有些窘迫和慌张,在走之前终于镇定了下来,她拎起她陈旧的手提包,对莫甘娜最后笑了笑,说:“愿上帝保佑你和亚瑟一辈子健康幸福,莫甘娜。”


  


  她后来拿这方面的事情试探过亚瑟。当时乌瑟去世没有多久。莫甘娜对亚瑟说:“亚瑟,你已经不小了,该结婚了。”


  亚瑟反问她:“我记得你比我还要大两岁,那么是谁现在仍然待字闺中?”


  她皮笑肉不笑地哼一声:“你看看方圆百里哪一个男人能值得我嫁。”要是她嫁的人连她的弟弟都比不上,还有什么嫁的必要?


  她又说:“亚瑟,我是乌瑟的养女,我们两个现在单独住在一起,别人会说闲话的。”


  “别人的闲话都无关紧要。”亚瑟抱着双臂,明显地心不在焉。


  或者她还这样说过:“哦上帝呀,我们纯洁的乖宝宝阿瑟到十八岁都没有喜欢的姑娘。”


  亚瑟嗤笑一声:“莫甘娜,你以为只有你眼光高吗?”


  “我觉得隔壁的伊琳娜不错。”收到亚瑟一个不屑的眼神,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亚瑟,其实以前格温就很喜欢你。”


  亚瑟皱起眉头:“你到底想干什么?怎么又扯上格温了?”


  她张了张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


  “莫甘娜,我不会结婚的。”亚瑟脸上是种奇怪的固执,“起码现在——不会。”


  “父亲……去世后,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我去打理,我没空想这些。还有你——”他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扭开。


  于是她觉得微妙地安心了。但她仍然说。


  “乌瑟会失望的,他一直希望你早点娶个貌美有钱的姑娘传宗接代。”


  亚瑟没有回应,他已经上楼去了。


  


  摩高斯


  莫甘娜依偎着我,我用手梳理着她的长发。手指在她微凉的光滑发间穿梭,而她在夜里,毫无顾忌地绽放自己的美丽,看她翡翠一般的眸子,里面跳跃着烛火的光。她却对此一无所知,无论是自己此刻有多么美丽,还是我看着她有多么渴望。她很多事都不明白,例如她在夜晚会比白天看起来更美,月光或者烛火都比阳光要衬她;她源自薇薇安的魔法其实非常强大,她在那里,就是对法师无形的吸引。也幸亏她都不明白,夜晚她只属于我。


  有时候——例如现在——莫甘娜醒来后不会马上睡着,我可以和她多呆一会。


  我哼起一首歌,是以前我和薇薇安都会唱的。我喜欢它寂静的调子,像夜晚掠过梢头诡谲的风。


  莫甘娜听着,喃喃说:“妈妈以前也唱过这首歌。”她仰起头问我,“你认识我妈妈?”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只是这么说。


  她后来再问,我哄她睡着了。


  


  所谓的天才法师到底怎么想的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其实我说的就是梅林·艾米瑞斯。魔法为教会所不容,他偏偏隐藏了魔法去当了牧师。不过管他做什么呢?只要他不知道是我杀了乌瑟,不来找我麻烦就好。噢,艾米瑞斯可是到哪里都是个正义小天使。


  我没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偶尔在白天会去看看莫甘娜,有一次,我看着莫甘娜回家后,也准备离开,离潘德拉贡家有段距离是片原野。原野上,莫甘娜同父异母的弟弟看着年轻的牧师微笑。


  上帝啊,我感叹,我简直要搞不清到底谁才是薇薇安的孩子。这与薇薇安谈起乌瑟时别无二致的笑容。


  老实说,我真讨厌这种笑。


  


  莫甘娜


  她应该是被楼下的声音吵醒的。今天她有些头疼,原本跟亚瑟说了要出去,结果还是留在了家里。想休息一下,不知不觉却睡着了。


  亚瑟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在跟谁说话,情绪那么激动?


  莫甘娜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起身穿好衣服。慢慢走出去,争执声越发清晰,她走到楼梯口,已经能听个大概。


  是梅林。


  她心里一动,没有再下去,倚在楼梯旁,声音断断续续传入她的耳朵。


  亚瑟几乎是在哽咽:“我没有办法。我以前从未想过我会爱上一个男人,我迟疑过,逃避过,可是我没有办法。爱就是爱。”


  “亚瑟,教会不允许这个,我还是个牧师。”


  “如果上帝阻止相爱的人在一起,那么他就是错的。”亚瑟应该是逼近了一步,“梅林,你也爱着我,不是吗?”


  她听不下去了,冲下楼梯,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冲出了房子。


  好像有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亚瑟好像还叫了她一声,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莫甘娜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亚瑟,说不会结婚担心她的亚瑟,斜着眼睛看她仍然一脸关切的亚瑟,这样的亚瑟背叛了她,他爱上了一个相识不过几月的男人。


  原来流泪是件那么容易的事情,只需要眨几下眼。


  


  她一直跑到原野才停下。亚瑟可能出来追了,肯定地是他没有追上。四下无人,这里是个荒凉的地方,小时候她和亚瑟会来这里玩。想到小时候让她的心情更加悲痛,亚瑟和梅林的对话还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莫甘娜坐倒在一棵树下,捂面流泪。那个穿红色长裙的金发女人不知道在何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莫甘娜从眼泪中望向她,大量关于噩梦和夜晚的回忆冲进她脑海,她甚至没有一个接受的过程,好像那些记忆一直都存在,眼下她最在意的仍是她亲爱的弟弟与牧师的私情。摩高斯抱着她安抚她。


  莫甘娜睁大那双翠绿的眼睛,声音嘶哑而断续:“摩高斯,这是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摩高斯


  莫甘娜情绪失控了,魔法也跟着失控,甚至冲破了我给她下的限制。她流着泪,很受伤的样子。可我不免觉得她这样真美。虽然她披头散发仪态全失,可她愤怒嫉妒得发红的眼睛,是独属于黑暗的美丽。


  她睁大眼睛,与噩梦惊醒后的眼神很类似,空茫无物,可又多了一份恨意。


  “摩高斯,这是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她的语调压抑而痛苦,“亚瑟他和艾米瑞斯相爱了!他们怎么敢!”她几乎又要开始流泪,“艾米瑞斯还是个牧师……主不会饶恕他们的!没有人会!”


  原野的风一声声呼啸而过,树枝被撕扯着。可直到树枝断裂风也不让它好过,卷席着让它重重落到地上。天转阴了,乌云遮盖了太阳。


  她垂眸哀泣着,我怜惜地拭去她的泪水。


  “当然,莫甘娜,没有人伤害了你还能被原谅。”


  


  我下一次见到莫甘娜,是在镇上的教堂。几位长老坐在里面,艾米瑞斯不在其中,他应该呆在自己家里。我施了个隐身咒躲在角落,他们在谈论隔壁镇上的一起案子,有一对同性恋最近被处死了。而莫甘娜突然推开教堂的大门走进来,我在角落皱起眉头,不知道她过来干什么。


  那天她情绪平静下来后我就送她回去了。我不知道这几天她是怎么处理潘德拉贡和艾米瑞斯的事的,这几天镇上没有任何关于这个的风言风语。


  她好像就消瘦了一点,可美艳依旧。她穿了条墨绿的裙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完美的身形。我甚至看到长老们的眼睛隐秘地亮了一下。莫甘娜的表情哀痛而坚定,站定后就红了眼眶,看起来楚楚可怜,可我知道这绝不是真实的她。


  长老们都认识她,甚至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因为她富有的家庭和她也多了一份亲近。而她的美丽无疑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噢,莫甘娜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长老,忠诚的教徒不该对主有丝毫隐瞒。发生了一些事情……”她适时流下泪来,几乎说不下去。


  长老们安慰了几句,又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弟弟,亚瑟,和艾米瑞斯牧师……他们私下通奸。”她的一句话掀起了轩然大波,莫甘娜仿佛带着一种大义灭亲的凛然,“我非常非常难过……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犯下如此罪行……”


  长老们震惊得呆滞在座位上。只有我注意到莫甘娜眼里汹涌的恶意。


  天快黑了,她深色衣裙上最后一缕阳光泯灭在阴影里。


  我的姑娘啊。


  


  莫甘娜


  莫甘娜呆坐在椅子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以后大概永远也只有她一个人了,她安静地想。


  亚瑟和梅林快要被处死的时候,她在人群里看着。亚瑟一如既往的英俊,可是多了些憔悴。他和梅林到了这一刻仍然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勇敢地和他们对视,恶狠狠地。她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


  可他们最后还是没有被处死,梅林暴露了自己的魔法。他蓝色的眼睛短暂闪耀成金色,然后他和亚瑟就不见了,他们牵着手离开的。


  所有人都哗然了。而她感到一阵眩目。


  有人进来了,是摩高斯。最后还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她。


  “没事了,莫甘娜。”摩高斯轻声说,好像她只是刚刚从噩梦惊醒。


  这一切的发生似乎顺理成章。摩高斯的嘴唇贴上她的,完美的契合。莫甘娜看着她的眼睫轻柔地扇动,像是叹息。


  太近了。莫甘娜迷迷糊糊地想,太近了。可她不打算挣扎。


  她感觉自己向无边黑暗里激烈地坠落——这多少清水都化不开的墨黑那么浓稠地包裹着她挤压着她,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可她感受得到,这黑暗里藏着多少柔软,于是她任由自己坠落。


  这黑暗吞噬着她,却那么温柔那么深情,温柔深情得她心甘情愿。


  如果不能拥有纯粹的阳光,黑夜给予她庇佑。


  她闭上了眼睛。每月里最好的月色透过那靠近屋檐的小窗悄悄淌在房里,她没有看见。


  摩高斯拥着她,她们躺在床上。摩高斯哼起那支母亲哼过的小调,莫甘娜头一次听清了歌词。


  “一束阳光落在你深色的衣裳。


  夜巨大的根茎


  突然从你灵魂生长出,


  藏在你体内的东西又重现于外。


  啊,臣服于黑色与金色轮旋的圆圈,


  伟大,丰饶而有磁性的女人:


  挺立,奋力,完成如此活跃的创造


  以致花朵纷落,而自己充满悲哀。”




  END





Notes: 最后的歌词其实是巴勃鲁聂鲁达的诗,诗集叫《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陈黎和张芬龄译。我截了其中一段,做了一点改动。


【浮生物语同人】令落

【楔子】

令落坐在我面前,面上是山雨欲来的宁静。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绝望地问她,可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她轻轻地笑,不在意的模样:“裟椤你看,已经是冬天了,莲花早该落了。”

五十里外,有道士正在赶来抓她。而她自身灵力也所剩无几,即使我能帮她摆脱那些道士,她也命不久矣。

我沉默下来。一时间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正在下雪,纷纷扬扬地盖了满天满地。她伸手探出窗外,接住一点雪。雪转眼就化了。从她指缝间跌落下去。我却不免又注意到她的手指,又是一阵悲哀。

她的手极美,骨骼纤细,匀称素白。而与常人不同的是,她没有指甲盖。覆盖在常人长指甲的地方上的,是十瓣指甲大小的莲花瓣。白色的莲花,却又从尖端蔓延出一丝浅淡的粉红,煞是好看。可如今,十瓣莲花瓣瓣枯萎。

令落是莲妖,手指上的莲花,象征着她的生命。

我愈加难过,却什么也做不了。只好起身为她添水。她喝浮生向来喝得淡然,仿佛感觉不到苦味。却也无需奇怪,要知道,这莲子的心,本就是苦的啊。

 

 

凉山城内最富盛名的是城东的翾湖。

是确实有这么一个湖的,春有岸上杨柳晓风残月枝头挂,夏有池开白莲皎皎清辉月下舞,秋有凫雁满塘叶落无痕水面荡,冬有孤船横渡暮雪纷纷寂无声。名字也起得极风雅柔婉,像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翾。

但真正使她名满凉山城的,并非是如斯美景,而是坐落在翾湖边上的柳园。

柳园虽然的确在翾湖边上种了许多垂柳,但并非只是个“种满柳树的园子”,它的本意更接近“寻花问柳”的柳。凉山城最美的舞姬,最俏的伶人,或是凡你能想到种类的美人,这里应有尽有。男人大多都爱来这,文人骚客也常在这寻一寻风雅。柳园明面上不做皮肉生意,但并不禁止舞姬伶人们与恩客私下交易。也不乏有守身如玉者——不过,在这种已经被默认为地下青楼的地方,守身如玉又有什么用呢?

李令洛是柳园的台柱子。她很小就被卖到柳园,学习跳舞。她十三岁第一次上台,就得了无数惊艳赞叹。但她只卖艺,不卖身,也不卖笑。除了跳舞,也从不应旁人的邀约。这种态度当然不讨喜,不过李令洛实在美,美得像翾湖六月皎皎的白莲,舞跳得实在好,柔得像翾湖边缠绵的杨柳。或者换句话说,这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清高又何尝不是一种欲迎还拒的神秘呢?故而四年下来风头仍然不减。

 

李令洛凭栏而立,望楼旁的湖畔。正值盛夏,莲花盛开。莲叶碧绿,一层一层堆叠开来,仿佛涨潮的海。此时正巧有大风吹过,叶边如波浪般起伏翻滚,无端生出些许海的自由广阔味道。而莲花便藏在那层层叠叠的叶中,从池边只见得一角。可即使只有一角也够人赞赏遐想。种的是白莲,可又奇在从瓣尖儿向瓣端蔓延一丝清曼的粉红。煞是好看。而看莲人柳腰莲脸,竟是比花还要清丽几分。

她默默无言地独立,眼底是天高水远的风景。凉山城以山为名,环城皆山。即使这山大多寸草不生,仍然是苍凉的美丽。群山的古朴大气与柳园的柔美旖旎十分不相称。

“李姑娘可是有心事?”独自一人的安静被来人打断。来人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手中持一柄红湘妃竹折扇,折扇抖开,上面墨笔勾勒了数朵白莲,而一独舞的女子就隐在莲间。此女身形曼妙,舞姿翩跹,分外勾人。

“顾公子,”李令洛施了一礼,却并未抬头看他。

“姑娘可莫要让这俗世的烦心事扰了心绪,辜负如斯韶光美景。”顾明安微微一笑,“不知姑娘可赏脸,允明安陪姑娘赏莲?”

“令洛还要准备莲诞节的献舞,就不奉陪了,顾公子自赏吧。”

凉山城此前并未有多少莲花,是柳园在翾湖边上兴建起来的时候费了大力气请人种的。莲诞节自然也是之后才有的玩意。柳园还在湖中央建了个亭台取名绎心台,莲诞节的时候,最好的舞姬就在绎心台上献舞,是凉山城一大盛事。

从李令洛头一次登台以来,这几年莲台献舞都是她。

李令洛匆匆离开,拐了个弯进了自己的房间。顾明安长得好,顾家又算得一方富甲。故而柳园的女园主很是偏爱他,给了他不少特权,包括允许他上这众姬居住的二楼,所幸还不包括进她李令洛的房。

顾明安被拒绝了偏也不恼,看着李令洛离去,欣赏起她匆忙仍然优雅的走姿以及姣好的背影。待李令洛进了房,在她之前停留的地方看一回莲。其中有一朵开得最为美丽大方,他正好得以看见她的全貌,他轻声赞赏几句,笑笑,就走了。

 

当天晚上果然热闹。翾湖边被来观看舞蹈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更不乏外地慕名而来的人。为了能更好地观舞,顾明安看到有人甚至上了树。

顾明安自然是不用去受这罪。柳园贴心的女园主早就给他在柳园临湖的小楼上留了间房,那是最好的观舞位置。要价当然不菲,但他不在乎。

他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有侍女上来为他侍茶。顾明安随意朝楼下看去,李令洛已经上了小船,船夫领着向绎心台划去。绎心台与湖边没有修路相连,舞姬坐在小船上撑开六月的莲叶偕着莲花的馨香而去,也勉强称得风雅。

李令洛着一袭飘逸白裳,三千青丝一部分结成婉约的发髻,其余的在发尾处束以白绸。薄施粉黛,淡扫蛾眉。清丽不可方物。

一年了,顾明安想,李令洛越来越美。

 

瑶琴琤琤,引出笛声萧然,又佐以铃鼓,舞已开场。

柳园为这献舞颇费了番心思,用船载了乐姬在湖上为李令洛伴奏,又藏了些做成莲花样子的灯在接天莲叶间,透过去照在令洛身上,岸边的人看得见舞姿,也没有亮丽到失了影影绰绰的韵味。

那皎然的人影仿佛身披月光,在台上翩然起舞,翾湖水随着曲声起了波浪,白莲亦轻动身形与之应和。似乎天地都安静下来,只有她在光的中心独舞。无需在意她舞姿何其曼妙,只单单她起舞,就是一念间莲花开落无声。

他静静看着,桌上的茶从氤氲了热气升腾到水凉了茶叶沉底,他没有动一口。俯视看去的身影渐渐与脑海中的景象重合。

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被邀请来凉山城谈一桩生意。那生意利小而费力大,长远来看并不划算。他已隐隐有拒绝之意。最后一天,洽谈的地点被定在柳园。正好赶上莲诞节,李令洛在绎心台上献舞,莲花开得正好,他从湖边望去,那曼妙的女子好似舞在莲间。

当天晚上生意就成了。顾明安借着生意的由头在凉山城定了居。此后李令洛的演出,他场场不落。

 

李令洛坐在房中,仔细卸完妆后又拆掉精心编好的发髻。拆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发髻编得太繁复拆起来就格外麻烦。她素白的手指在如墨云鬓中穿梭,简单的动作也成风景。

苏姐,柳园的园主仍在她耳边絮叨个没完:“……顾公子待你这一片真心你这一年来又不是看不到,难得是个知情识趣的,家底又丰厚,就算他给不了你正妻的名分生活总也是安定无忧的啊。反正怎样都比你跟着李丹阳强!”

“在柳园做舞姬我都做得四年,哪里想要什么安定无忧的生活?”李令洛闲闲地说,从头上抽出一支珠钗搁在台面上,钗头上指头大小的珍珠闪着莹润的光泽,“还有丹阳他怎么不好了?跟着他我心甘情愿。”

“我还没说你呢,上次给人发现了这事,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压下来。要是传出去柳园的台柱子清高不近人情的李令洛跟了个来路不明的道士,我们得少一半客人。”

“要不是顾念着你的财路,我和丹阳何必如此偷偷摸摸?”李令洛抱怨着,脸上还是因为谈起心上人泛起愉悦的光泽。

苏姐冷哼一声:“还什么顾念着我的财路,要是没了客人捧场,我看你哪来的银子养活那个李丹阳。”她顿了顿,“我还是劝你嫁给顾明安,你知道他是为了你才在凉山城定居,一年了也看出来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你好歹也为以后想想,你已经十七了,还能跳得几年舞?女人的青春短着呢。这些年你是攒下不少钱,能供你几年花?老了怎么办?”

“天大地大何愁无生路?大不了沿街乞讨也是一种活法。”李令洛好不容易将头发完全打散,用木头梳子理着头发。

“你别想得太简单,这几年我好吃好喝养着你,真让你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哪里应付得来?”苏姐用她华丽的长指甲戳一下李令洛的脑门,“我苏姐比你大了不止一轮,看人准着呢。那李丹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行走江湖招摇撞骗的神棍,看你年轻漂亮才跟你玩玩。你早点跟他断了,不然以后有你好受的。”

李令洛变了脸色,梳头的动作停下来:“苏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之前不说什么是敬重你,我和丹阳相爱月余,我难道还不了解丹阳是什么样的人?”她置气一般将梳子甩回桌上,起身,“我要休息了,苏姐你回去吧。”

”跟你讲老实话你还不爱听。”苏姐叹口气,“你今天也辛苦了,早点睡也好。我不会害你的,你好好想想。”她离开了,顺便带上了房门。

 

柳园的热闹是不分昼夜的,到了晚上,仍然有丝竹之声夹杂着笑闹不绝于耳。

今天李令洛没有表演,是她每月难得的休息的日子。而此刻她不在房里,而在翾湖边。这里没人,快到秋天,夜里嫌凉,所有人都在屋里热闹。

李令洛挽着李丹阳在翾湖边漫步。她为了李丹阳特地打扮过,穿了条漂亮却单薄的裙子,此刻觉得有些冷,就又往李丹阳身上靠了靠。

李丹阳把她揽过来,冲她淡淡一笑。继续走着,听着李令洛漫无边际地闲谈,时不时回应两句,又或者干脆愉快地沉默。心里却在烦忧着。

他已经在凉山城停留了两个月了,一般来说他在一个地方不会待这么久。李丹阳是靠给人算卦看风水为生的,他不懂玄学,但是找他看卦的人更不懂,他又生得一张巧嘴,总能给糊弄得人心满意足。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同时为了躲避人家第二次找上门,李丹阳常常换地方。可这次,他有些厌烦地看了眼怀里的女子,被这个碍事的女人拖住了。

李丹阳素来爱美人,李令洛绝美,自然是他的追捕对象。可是李令洛身为一个妓女,竟然好像是对他来真的?不是常说婊子无情吗,怎么偏偏让他遇上了一个痴情种。

正想着,李令洛又换了个话题:“前几天苏姐还跟我说不要再与你来往,可是我总想着跟着你就是好的,浪迹天涯我也不怕。”她柔情蜜意地望着他,与平时冷淡的模样大相庭径。

这话听得李丹阳更加烦恼,思索着怎样才能彻底地摆脱李令洛。他是说过些海誓山盟的话,可是没想到李令洛竟然全信了,她做了四年妓女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不是早跟说过不要理会旁人,我们在一起便是最好的。”还是先稳住她,他见过不少女人,其中痴情的也不是没有,直接坦言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并且她那么多有钱有势的追求者,事情要是捅出去不知道得得罪多少人。李丹阳这下子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招惹一个美人会惹来无穷麻烦,他宁可找个容貌次些的。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悄悄溜走?可万一李令洛跟着去找他呢?他不禁有些心烦意乱,一下子没注意脚下,踩到块石头崴了一下,他还好,李令洛走在靠湖那一侧,被他这么一撞就掉了下去。

李丹阳愣了,看着在湖中挣扎的人形渐渐要被湖水淹没,他快速考量了一阵,果断蹲下来,朝李令洛伸出手。

他把李令洛的头按进水里,直到女人不再有任何挣扎。

风轻悄悄掠过他的耳后,他打了个寒战,当夜收拾东西离开了凉山城。

 

顾明安指派了一队家丁去各个地方寻找李令洛,城西的枫树林、城北的胭脂铺,等等,所有李令洛常去的地方都派了人去找,还剩最后两个人时,他顿了顿,让他们去城郊。

刚刚苏姐面色奇怪地对他说,如果城里找不到,就去城外找找。脸上还挂着尚未擦去的眼泪。

李令洛失踪了,今天早上的表演她没有出现,房间里也没有,柳园里到处都没有。而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人见过她。

她到底去哪了?是自己去了哪?可她从来没有缺席过表演。如果是被奸人掳去,房间里又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与平时并无二致。

快秋天了,翾湖里的莲花大多谢尽,莲叶的边缘也蜷缩起来,隐隐呈现枯黄之势。在此情形中仍然盛开得灿烂的一朵就分外惹人注意。可顾明安现在无心关注这些,他匆匆路过翾湖,决定自己也去寻找,没有扭头看那莲花一眼。

那朵莲花在风中摇曳着,微微垂下了头。

 

一天过去了,寻找李令洛的没有发现她的丝毫踪迹。

今夜又是十五,月亮分外圆,月光分外亮洁。

月光下,少女破水而出,头发和衣服都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可她的动作仍然灵动,好像生于湖水一般。她的手指先是轻轻搭在岸上,此时若有人看见必会惊异,那手指上的指甲竟然是十瓣白中透粉的莲花!

少女上了岸,月光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清晰了她的容颜。

这张脸,不是李令洛,又能是谁?

 

苏姐拿着象牙梳子,一寸寸往下梳李令洛的头发。

象牙梳子是顾明安特地命工匠打的,上面镂空雕花,还镶了宝石,华贵美丽。是李令洛的众多聘礼之一。

房间里已然变了个样子,喜庆的红色将房间铺满。今天是李令洛与顾公子大婚的日子。

唯一素白着的是眼前的人儿,她尚未换上喜服,只穿着中衣让苏姐给她梳头发。

苏姐凝视着她,眼泪就要又掉下来。一月前李令洛失踪那日,她担心坏了,私下里让去打听李丹阳的消息,得知李丹阳也不见了,真以为这傻丫头跟着他跑了呢。

还好还好,第二日这姑娘就回来了,全身湿漉漉的,还粘着湖里的绿萍,就像去湖里走了一遭。问她那天去了哪,做了什么,都不答,眼睛里是轻灵的笑意。等屏退了旁人,苏姐才小心翼翼地提起李丹阳,李令洛却没有任何神情变化,就好像他不过是个陌生人。

再然后,不知道这姑娘怎么想通了,有了和顾明安的大婚。

苏姐扶着梳子,让它温顺地在李令洛发间穿梭,一直滑到发尾。

起了变化的还有李令洛的人。在旁人面前,她仍然是少言安静的,却并非是以前的清高冷漠,少了高高在上的傲气。走路也不是以前矜持而刻意的走法,变成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这种高门大户的小姐才能养成的气质,以前青楼里长大的李令洛再怎么样也学不来。

还有她身上的体香。李令洛是没有体香的,是苏姐特意寻了清幽的香料日日熏在她的衣服上。而如今,她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梳发,不用刻意去闻,就有一股清香缭绕于鼻尖。

这种香味,是荷香?

还有李令洛定亲前最后一次登台。以往她跳舞动作再怎么飘逸再怎么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里免不了一种凡间的匠气,而那一次,明明还是那些动作,偏偏她舞得轻灵自在,真像一朵湖水里肆意皎洁的莲花。

当然,这也就是细枝末节的一些事情。李令洛总还是这个李令洛。苏姐趁着帮她沐浴偷偷看过,肩上的那个胎记,她总不会认错。

夏天真的已经过去了,苏姐看了眼窗外,翾湖只留残荷。

 

顾明安走进书房,见到他的新婚妻子已经在书桌旁等着他,侧脸宁静动人。不禁笑起来,心中盈满幸福。

他家虽然从商,但也绝不容许一个青楼女子进门作儿媳,他争取了很久,也只能让李令洛做他的妾。他是愧疚的,而李令洛眨着温婉的杏眸,告诉他她不在乎。

不仅仅是她的言语,很多时候,看着李令洛看向他的眼神,他知道李令洛是爱他的。

也是成亲之后,他才发现了李令洛的另一面。原来她卸下清高冷漠的面具后可以如此生动灵气,他每每发现一点新的她,都要忍不住多爱她一点。

让顾明安奇怪的是她怎么好像不识字?他记得以前还曾见李令洛作诗,文采虽然不算斐然,诗作也是清新有意的。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

现在,她是他的妻。

“你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走上前去。李令洛扬起脸,灵动的眼透过扇子一般的睫毛望向他,摇了摇头。

她连摇头的动作都带着莲花的轻盈与幽芳。

“那我教你。”顾明安笑道,拿过一张纸,润润笔,写下“令洛”两字。

李令洛看着纸上的字,抿了抿唇没说话,从他手中拿过笔,在纸上又添上什么。她衣服的袖子有点长,笼住了手,等她移开,顾明安才看到是洛字上面又给添了个草字头。

“令落?”他疑道。

她这才满意了的样子,点点头。

顾明安心中疑惑更甚,他绝无可能记错李令洛的名字,当初他还以她的名字为题赋诗一首,博得美人一笑。

但她愿意改成令落,就令落吧。

“令落。”他轻柔地唤道。

美人露出一个笑容,好像六月里白莲初绽。

 

令落坐在秋千上晃荡,看着远处的工匠忙来忙去。顾明安为了讨她欢心,要在院子里挖一个池塘,种满白莲。

她和李令洛或许是命中有缘,李令洛的身体她用了两个月,没有一点不适感,自如得好像是她自己的身体一样。

有首诗说“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李令洛在莲台献舞时,顾明安在看李令洛,令落又何尝不是在池子里看着顾明安呢?

白莲本就极具灵气,她又是格外幸运的一朵。当她初初通了五感,看到池边的持扇公子,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成精的意义。

令落修为还不到家,不可能短短时间里修成人形来。死去的李令洛的身体,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看,她如今和顾明安多幸福啊。

 

李丹阳陪着老妇人上山,一路上花言巧语哄得老太太是心花怒放。身后的男人露出满意的神色,李丹阳暗暗得意,知道这次报酬不会少。

他本不愿再来凉山城,但是这次上门找他的这户人家出手阔绰,若是答应下来他就几个月都不愁吃穿。又转念一想那件事也已经过去一年了,料想应该无人提起。就算还有人记得,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就欣然应允了。

只是哄哄老太太而已,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他再陪着去上个香,这事就了结了。

他绕过一个转角,不忘搀扶着老太太。凉山千好万好就是路修得颇陡,峰回路转得委实不太好走。这一转角,让他见着从另一条道上上来一群人,簇拥着前面一对青年男女上山,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踏青。那家的女人看着身段姣好,脸也——

一看使他吓得路都忘了走,这不是李令洛么?!

当时李令洛明明已经没有挣扎了,怎么可能活生生地在这里!

难道是被人救上来了?那她有没有说他什么?

一瞬间李丹阳心中的念头呀是千回百转的过,老太太察觉出不对劲,出声道:“大师,您怎么了?”

他忙回神,正色道:“我刚刚感应天地灵气,觉察此地与老太太您有缘,您必能在此求得心中所愿。”还是快点得了银子,速速离开为妙。

 

顾明安最开始并没有怀疑什么。有时他提起一些他们成亲前的事情,令落眼中就泛起一丝迟疑与失落,然后简单应和两句把话题转开了。两三次都是这样。后来顾明安再提起,就是为了试探了。令落好像只记得他们成亲前两个月的事情,再往前,提起来就不晓得了。

他只当是令落把这些事情都给忘记了,难免有些沮丧她没有把他们的事放在心上。但婚后令落又很明显是爱他的,他也就不再在乎这些事,好好与她享受现下的日子。

时间长了,他也觉察出一些不同来。他记得初识李令洛那年,她是偏爱梅子酒的,婚后有次他特意准备了,令落很高兴,却好像要更中意旁人送来的青竹酿一些。还有一些诸如此类的小细节。不过也就是些小事情,喜好的转变不也很正常么?

 

上元节那天晚上,顾明安带令落上街。风拂过长街吹动数不尽的花灯,仿佛吹散了千树繁花。又吹得烟火纷纷,乱落如雨。豪华的马车驶过留得芳香满路。凤箫声飘扬回荡四方。清澈莹亮如玉壶的月亮斜挂西边,光华流转间莹莹映亮世间繁华。一夜鱼龙灯飞舞翻腾。营造好一番热闹。(这段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化的,懒得写了从以前作文里搬来的)

令落显露出小女孩一样天真好奇的神情,走在顾明安的身边还不老实,东看看西看看,并不说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街上人多,顾明安不得不牵住她以防她走散。

走到翾湖边,就见到一大群人围在那放河灯。他们自然也免不了去凑一凑热闹。

顾明安从小贩手中接过一盏莲花形状的河灯,里面已经点好了蜡烛,河灯盈盈发着光,实在是好看。他把灯递给令落,叮嘱她小心被烫着。令落应了声,伸出双手来接,一下子没接好,蜡烛倒了,然后烧着了纸做的河灯,又点燃了了令落过长的袖子。

令落被烫得一下子把河灯甩开,河灯在地上滚了几滚灭了。跟着的侍从很快从湖里打来了水,扑灭了袖子上的火,令落的手却幸免不了。顾明安把她的手捉过去,想仔细看看,她却急忙把手缩进被烧得短了一截的袖子里:“我没事的……”不许他再看。

他心中担忧,却耐不过令落坚持。后来的活动当然不了了之了,他们很快回了府,令落换了衣服,依旧用袖子笼着手。

顾明安终于有心思想这件事,令落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愿让他看她的手?如果他没看错,令落把手缩进袖子之前,他看到令落的手指甲……好像有些异样。

 

李丹阳拱手行了个礼,表面上一本淡定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口袋,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这笔钱来得真是轻易,他可以好好玩个几个月不愁了。

另外他打听过了,当时李令洛一天后就回来了,对于失踪的一天绝口不提,然后很快嫁给了外地富商顾明安。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看来不会牵扯到他,他也就不管这事了。

正心里盘算着要去哪吃吃喝喝玩玩玩,主人家开了口:“这次辛苦大师了。”

“没什么辛苦与否,帮助令堂也是一种修行罢了。”

“此外……还有一事想麻烦大师。”原来是他有个朋友怀疑自家有妖,想请个道士去家里看看。

此家主人家的朋友想必也是非富即贵,赏钱是必不会少的。有妖么,不过就是绕两圈故弄玄虚一番,顶多就设坛做个法。钱不嫌多,去一趟也无妨。

 

真去了才知道,这家主人说的朋友竟然是顾明安。李丹阳看着顾明安一脸严肃地朝他迎来,直想撒腿就跑。坏事了,不会是他知道了吧?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是知道我和他的娇妻在婚前有一腿,还是我有一次把他妻子给搞死了?李丹阳心里的算盘拨的哗哗响。

顾明安迎上来,简单客套了几句,言辞间不像是之前认识他。李丹阳暂时安下心来。又见顾明安让其他人都退下,心又提起来。不会吧,难道是私底下算账?

顾明安脸色沉重:“我也不瞒着大师了,这次把大师请来,是因为觉得贱内行事有异,恐其为妖。”

李丹阳不动声色地挑挑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成亲后就发现她和原来不一样了。但最近才发现明显异常。”然后他细细描述了上元节时令落异样的指甲。

“像莲花?”李丹阳沉吟一会,提出要去看看。顾明安允了,带他去后花园,躲在隐蔽处看着。令落坐在秋千上,身后的侍女帮她推。令落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看来当初李令洛确实是死了……然后不知从哪冒出来个莲妖占据了她的身体。李丹阳以前也听说过妖怪占据刚死之人身体的传闻。占就占了,李丹阳他不介意,已经死了的李令洛更不会介意。偏偏露出了马脚给顾明安察觉了。还有他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他弄死了李令洛。他在脑子里把这事顺了顺,把即将说出口的话编圆了。

 

顾明安此前怀疑李令洛是妖,很快也自己想通了。想想也是,若是凡人,怎么可能有那种不似凡物的出尘绝艳?他小时候曾经被妖怪所救,心里对妖并无太大意见。倘若李令洛真是妖,他也可以和她继续共度一生。把道士请来,不过是为了在不惊动了令落的情况下得到证实。结果却让他意想不到。

那个道士竟然说,原来的李令洛已经被妖怪所杀,然后被那妖怪占据了身体。

与他相伴一年的,竟然是杀害了他心爱之人的毒物!

 

令落让侍女先回去,自己坐在秋千上小幅度地慢慢荡着。

她虽然用的是李令洛的身体,但是她仍是莲妖,不免带上了些莲妖的体貌特征,最明显的就是她的指甲。她平时都穿袖子过长的衣服遮住手,实在无法了就施个障眼法。她修为虽不高深,但瞒一瞒顾明安这样的凡人还是没问题的。但是上元节那天晚上……火烧着了她的手,一下子破了她的法术。

顾明安到底看见了没有?这几天他在忙生意上的事,他们相处的时候并不多。她没有看出什么不同,还是不免在担心。

她很清楚她和李令洛是有不同的。她仔细观察过她,自信能学到八分像,再加上李令洛的身体,按理说是不会有人起疑的。但她又不愿,用李令洛的身份与顾明安相处。顾明安再爱她宠她,也不过是因为李令洛而不是她。

私心里她还是希望顾明安能发现的……她渴望能以真实的自己与他相爱相守。

她后来了解到顾明安小时候曾经被妖怪救了一命,是不是说他也知道妖怪不全是坏的呢?她其实没有做什么坏事,李令洛也不是她杀的。如果顾明安真的知道了真相,还是有可能继续这一切的吧?

令落心中怀着微小的希冀,又想起最初,外面的世界逐渐清晰,而正中独立,自身无限光华的公子。

 

“那么……就拜托大师了。”顾明安的声音低沉,“如此凶恶的妖物,焉能不除。”

“无妨,除妖降魔本是吾等本职。”

李丹阳想了想,还是决定保险一点。昔年他四方游历,曾经遇到一个真材实料的高人。他从高人手中得到一张符咒并一瓶药粉,乃是除妖利器。他把这些东西当成压箱底的宝贝藏着,不舍得用。可如今若是一个处理不当,让人知道了当初的真相,他还有好果子吃吗?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是如此歹毒的人!只为了一己私欲,竟然杀害无辜女子!令洛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加害于她!又为何杀了她还不够,占据她的身体为非作歹!这一年来,不知道还发生了多少惨事!”顾明安想起了隔壁姑娘的失踪,自家长辈突然生病,有一个季度店里的伙计纷纷染上传染病……一瞬间,所有的坏事都被他加在了一人身上。

“我没有!李令洛她不是我杀的!”令落慌了,这时候她看到跟在顾明安身后的李丹阳,“是他!是他把李令洛推到翾湖里溺死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多少故事的因果,不过就终于这么句话。

明黄色的符咒,上面的朱砂仍然颜色鲜艳,隐隐发着光。

 

【尾声】

令落死了。道士赶来之前,她挨不住灵力过少,自行消散了。留下了一颗莲花种子。

她第一次跟我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莲花还开得很好。她看着莲花无限惆怅,大概是想起了最初的自己。

那个故事的后来,是李丹阳法术不精,令落逃了。她躲在乡下的池塘里修养了几百年,才堪堪恢复过来。顾明安本来还请了另一拨道士要给李令洛超度,令落逃了他们才来,自然是没追上的。可能是当初顾明安银子给得丰厚,几百年后他们终于发现了令落的踪迹,竟然还穷追不舍地赶了过来。

令落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却只来得及再看一次莲花。

她最后说:“我们都执念太深。”

我把莲花种子放在附近的池塘里,大概明年就能开出新的莲花。

但是我知道,再怎么开花,也不是她令落了。